第25章 麦收

天赐寄回来的头一笔钱，是四百块。

汇款单是改霞带回来的，她从镇上邮局取了钱，骑着自行车送到村里。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李长贵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麦子黄了，明天开镰。

改霞把汇款单递过去：“天赐寄的。四百。”

李长贵接过汇款单，凑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单子上写着“李天赐”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写得清楚。他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玉兰。玉兰接过去，不识字，可看着那三个字，眼圈就红了。她拿袖子擦了擦，把汇款单折好，夹在堂屋墙上的相框缝里。

李长贵接着磨镰刀。磨刀石上浇了水，镰刀在上面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对着光看了看，又磨了两下。

改霞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爹磨镰刀。院墙上，丝瓜藤爬了半墙，几朵黄花在暮色里亮着。灶屋飘出饭香，玉兰在蒸馒头，明天开镰要带干粮。改霞想起小时候，每年麦收都像打仗，全家老小齐上阵，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她跟二姐在后面拾麦穗，胳膊上全是麦芒扎的红印子。爹在前头割麦，腰弯成一张弓，汗珠子顺着脊背沟往下淌。那时候爹年轻，割麦像台机器，一垄地一袋烟工夫就割到头了。

改霞看着眼前的爹。他蹲在地上磨镰刀，头发白了大半，肩膀窄了，背弯着，磨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捶两下。改霞想说“爹，明天我请假帮你割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了也白说，爹不会让她耽误上课。

“爹，”改霞说，“我明天下午没课，回来帮你。”

李长贵头也没抬：“不用。你上你的课。地不多，我一个人慢慢割。”

玉兰从灶屋探出头来：“改霞，你爹说了不用就不用。你好好教书，别耽误人家孩子。”

改霞没再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搁在磨刀石旁边。李长贵看见了，拿起来塞回去：“你留着花。”

“给家里买点肉。麦收累，得吃点好的。”

李长贵把钱攥了攥，没再推。改霞骑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消失在村道上。

第二天天没亮，李长贵就下地了。他穿了一件旧褂子，脖子上搭条毛巾，腰里别着镰刀，手里提着一塑料桶凉白开。麦田在晨雾里静悄悄的，麦穗黄澄澄的，沉甸甸地弯着头。他站在地头，深吸了一口气，麦香混着露水的潮气，从鼻子里钻进去。他弯腰割了第一把麦，镰刀“唰”的一声，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他直起腰，把麦子搁在一边，又弯腰割第二把。

割了一垄，太阳爬上了树梢，露水下去了。李长贵直起腰，擦了把汗，坐到地头歇气。他掏出烟袋，点上一锅。地里就他一个人，远远近近的麦田里，也有几个早起的人在割麦。老赵头在对面地里，腰弯得比他家还厉害，割两把歇三歇。春生家今年没种麦，地租给了别人，两口子去镇上做小买卖了。地头那几棵杂树，去年让施工队推了，视野敞亮多了，一眼能望到河沿。

李长贵抽着烟，看着自家的三亩半地。今年雨水好，麦子长得齐整，穗大粒饱，一亩少说打八百斤。三亩半，两千八百斤。留够口粮，还能卖两千来斤。一斤麦子四毛多，算下来能落个七八百。加上天赐寄回来的，加上招娣过年给的，今年能把信用社那笔老账彻底还清了。

他把烟抽完，又弯腰接着割。割到晌午，玉兰送饭来了。一壶水，几个馒头，一碗咸菜，两个煮鸡蛋。李长贵坐在地头吃，玉兰也坐下来，帮他把割倒的麦子捆成个。两个人不说话，就闷头干活。捆完了一垄，玉兰拍了拍手上的麦芒，站起来说：“下午我跟你一起割。”

李长贵说：“你腰不好，回去歇着。”

“腰不好也是干活的命。歇着更疼。”

李长贵没再拦。两个人一人一垄，弯着腰往前割。太阳照在背上，火辣辣的。汗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李长贵割着割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玉兰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么割麦。那时候玉兰肚子里怀着招娣，弯不下腰，就坐在地头给他递水。他割到头，回来喝口水，看看玉兰的肚子，觉得日子有盼头。后来招娣生了，二妹生了，三妹生了，盼头一点一点磨没了。直到天赐落地，他才觉得那口气又上来了。

可现在天赐在县里修车，招娣在城里开铺子，改霞在县里教书。他跟前就剩玉兰一个。割麦的是他俩，捆麦的是他俩，晒场上的也是他俩。他割着割着，忽然觉得这地也没那么大了。三亩半，两个人，两天就能割完。

傍晚收工的时候，改霞回来了。她骑着自行车直接到了地头，车后座上绑着一兜子苹果，还有一瓶汽水。李长贵坐在地头喝水，看见她来，没说话。改霞蹲下来，帮着把麦个子往一起拢。三个人忙活到天黑，把最后一垄割完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麦茬地上，白晃晃的。李长贵蹲在地头，抽着最后一锅烟。改霞和玉兰在旁边坐着，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有人趁夜在拉麦子。风从河沿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李长贵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吧。”他说。

玉兰和改霞站起来，跟着他往家走。三个人踩着月光，走在田埂上。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晃晃悠悠的。院门口的老枣树在月光里站着，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个沉默的人。李长贵推开院门，灶屋里亮着灯——玉兰走之前把灶膛封了，锅里有温着的粥。他洗了把脸，坐下来喝粥。改霞和玉兰也坐下来，一人一碗。三个人就着咸菜喝粥，吸溜吸溜的，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李长贵喝完粥，把碗放下。他从兜里摸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在老地方，枣树还在老地方。他站在月光底下，听着屋里改霞和玉兰低声说话，听着远处的蛙鸣，听着风从麦田里刮过的声音。他觉得累，可这累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累完了心里空，现在累完了心里满。满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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