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见的约定,沈砚没有等到明晚。那天夜里,他后半夜没有睡,一个人回了百乐门后巷。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巡捕房的封条早已撕掉,可这条巷子毕竟是死过人的地方,夜里没人敢走,连野猫都绕道。沈砚打着手电,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他要重新塑这个现场。柯过两天就会认罪。可认罪归认罪,现场得跟供词对得上——供词说柯在这里堵住死者,为赌债争执,失手杀人,那这巷子里,就得有堵人的位置、争执的痕迹、失手的方向。
沈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自己画的巷子示意图。他照着图,先走到巷子中段的一处墙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那是庄维则倒下的位置。他借着手电的光,仔细看了看墙上的痕迹,那处指甲刮痕已经被人抹平了,但砖缝里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被靴底蹭过的印子。他直起身,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柯从巷口进来,在这里堵住庄维则,两人起争执,柯失手……不对。柯是码头扛夫,手上有的是力气,若真动手,庄维则一个文弱书生,根本撑不住几个来回。这个凶手的设定,得让冲突显得合理——不是为了抢钱,就是为了仇。
沈砚走出巷子,绕到另一头,从巷尾又走回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新布置。他决定用赌债做引子。柯欠赌债,这是真的;柯在赌档被人追债,这也是真的。那这起案子,就可以编排成:柯为了还赌债,铤而走险,盯上了看起来有钱的庄维则——一个穿长衫、夹皮包、走夜路的先生。他尾随庄维则进巷,逼其掏钱,庄维则不肯,两人扭打,柯失手伤人,夺路而逃。这故事编得通,唯一的破绽是:庄维则身上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身上唯一一只怀表,还被沈砚拿去了当铺。不过——死人的财物,本来就容易说不清。庄维则的财物被人拿走了,这反而是劫财的一个佐证。
沈砚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把每个位置、每个角度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关键的事——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旧铜扣。那是他从估衣铺买的旧棉袄上剪下来的。他拿着铜扣,在巷子的墙根处比了比,选了一处砖缝,把铜扣塞了进去,又用指腹按了按,让它卡得结实。这是一枚柯的扣子——柯在扭打中被庄维则扯掉了扣子,这扣子落在现场,就成了物证。
沈砚直起身,退后几步,看了看那枚铜扣的位置。它卡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被发现,就成了凶手留下的铁证。他满意地收回目光,又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柯四海欠赌债叁拾元整”。这是阿贵从赌档里淘来的,柯真欠的账。沈砚把欠条折好,塞进巷口一处废弃的排水沟沿,用砖头压了压角。这张欠条,是动机的佐证。将来如果巡捕房问柯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这张欠条就是答案——他欠了钱,走投无路,动了歪心思。铜扣是物证,欠条是动机。
这两样东西,都放在“会被发现、但不会被主动翻出来”的地方——真有人查,查得到;没人查,也就这么过去了。沈砚做完这些,又回到巷子中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墨水,一支旧钢笔。他拧开笔帽,蘸了墨,在墙根一处被雨淋得发白的砖面上,写了一个字——一个歪歪扭扭的赌字。这是柯在争执时,用脚或手,无意间蹭上去的痕迹。字迹歪斜、笔画生涩,像一个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出来的。沈砚写完,退后几步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那个赌字的最后一笔,让它显得更自然、更意外。
他做完这一切,把手电关了,站在巷子里,慢慢看了一遍。夜色里,这条巷子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它已经变了——铜扣是物证,欠条是动机,墙上那个赌字是痕迹。三层假象,层层铺开,每一层都留着解释的余地。就算有高手来查,第一眼看到物证,觉得有戏;细查之下发现动机,觉得合理;再深挖,发现痕迹也对得上——到那时,就算他心中还有疑虑,也拿不出翻案的由头。补锅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把锅补得让人看不出来,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沈砚又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痕迹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才把工具收进怀里。他处理完现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巷子另一头,钻进一条更窄的夹缝。那里有一道低矮的铁栅栏,栅栏后是一片荒地。沈砚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庄维则的一支旧钢笔、一只裂了镜的眼镜、一方叠好的手帕。这些东西,是收尸时从庄维则身上清的。他没让任何人经手,一直贴身收着。
沈砚把那支钢笔对着月光看了看——笔身刻着一行小字:“赠维则。民国廿六年。”那是庄维则的亡妻送他的。他握着钢笔,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怀里,没有扔。他把眼镜和手帕,塞进了铁栅栏下的一个缺口里,用枯草掩了掩。这几样不值钱的遗物,将来若有人深挖,可能会被翻出来——翻出来也无妨,它们和庄维则的死,本就扯不上关系。可那支钢笔,他留下了。沈砚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下那支钢笔。也许是那行刻字,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把钢笔贴身收好,转身离开了荒地。
他回到百乐门后巷的巷口时,夜色已经深了。他站在路灯下,又核对了一遍怀表——凌晨两点十分。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响动。沈砚动作一顿,迅速侧身贴进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手电已经关了,黑暗中,他只能凭听觉判断。那响动又响了一下——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正贴着墙根,朝巷子里摸过来。沈砚的手指慢慢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他向来不带枪。但他怀里有一把折刀,他攥住了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巷子中段时,那人停住了。黑暗中,沈砚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矮小、佝偻,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那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沈先生?”沈砚的手没有松。“是我。”那人又说,“阿贵。”沈砚的呼吸缓了一瞬。他松开刀柄,从阴影里走出来:“你怎么来了?”阿贵压低声音:“沈先生,赌档那边出事了。柯——他今天下午,又去了赌档,又输了,又欠了二十块。马老板发了火,说要剁他两根手指,正在满码头找他。”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人呢?”“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阿贵说,“我估摸着,他今晚不敢回赌档,也不敢回家——他怕连累他娘他妹。”沈砚站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他费了这么多功夫,铜扣埋好了,欠条放好了,那个赌字也写好了——可关键的那枚棋子,柯,却在他收网的前夜,跑了。“你去找。”沈砚说,“码头、茶馆、桥洞、火车站,都找找。找到他,别惊动他,跟着就行。”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先生,要是……要是找不到呢?”沈砚没有回答。阿贵没有再问,快步消失在夜色里。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阿贵的脚步声远去,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砖缝里蹭上的灰。他没有立刻走。他在黑暗中,把整盘棋又摆了一遍。
明晚,就是四十八小时的限期。柯若不回来,他只能换人——可换人,时间不够,现场也对不上。他埋下的铜扣、欠条、“赌”字,每一处都是照着柯的身量、柯的字迹、柯的底细做的,换一个人,这些痕迹就全成了破绽。这一夜,他注定无眠。他没有回76号,也没有去追柯——追也没用,一个存心要躲的人,这偌大的上海滩,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藏一夜。他沿苏州河走了一段,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馆里坐下,要了壶茶,等着天亮。茶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两个打盹的茶客,柜台后的伙计趴在桌上,半睡半醒。沈砚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睛望着窗外黑洞洞的河面。
天蒙蒙亮时,阿贵回来了。他进茶馆,在沈砚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沈先生,找遍了。码头、茶馆、桥洞、火车站,都没有。柯像是……凭空消失了。”沈砚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问:“他家呢?”“没敢去。”阿贵说,“我怕惊动他娘和他妹妹。再说,柯那性子,真要躲,不会往家里躲——他怕连累家里人。”
沈砚放下茶碗,又问:“他昨天在赌档,输了多少?”“二十块。加上之前欠的,一共六十多了。”阿贵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马老板那边,已经在码头放话了——说柯要是再不现身,就去找他娘,找他妹妹。柯那小子,再能躲,也就躲到今天。”沈砚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马老板要去找柯的娘和妹妹。这话,是马老板的狠话,可它也是一根针——柯再能躲,也躲不过“家里人要被连累”这件事。他忽然站起身:“带我去码头。”“现在?”“现在。”
天刚亮,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沈砚跟着阿贵,穿过几排货箱,绕到码头西头一处废弃的煤栈。煤栈早已停用,墙塌了半边,地上积着厚厚的煤灰,几条野狗在墙根刨食。阿贵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这儿找过一圈,没见着人。”沈砚没有答话。他放轻脚步,沿着煤栈的墙根走了一圈,在一处塌墙后面停住。那里有一块被人踩平的灰地,灰地上,留着半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磨得厉害,前掌已经快磨穿了。这脚印,他认得。“他来过这儿。”沈砚低声说,“而且刚走不久。”阿贵一愣:“那他……去哪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的朝向——脚尖对着码头方向。柯从煤栈出来,又往码头去了。“他放心不下他娘。”沈砚站起身,“他要去码头做工,挣钱。”阿贵恍然:“他……他这是打算回去扛包?可他欠了那么多债,马老板又在找他……”“他不回去,他娘吃什么?”沈砚说着,目光朝码头方向望去。
果然,在码头上那排扛夫队伍里,沈砚一眼就认出了柯——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闷声扛起一袋麻袋,往货仓走。他扛得很用力,像在用干活,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沈砚站在煤栈的阴影里,看着柯扛了一趟、两趟、三趟,看着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咬了一口,又接着扛。他看得久了,忽然想起昨天在城北那间破屋前,看到的那个脚上鞋底磨薄的少女。
他收回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惊动柯。他转对阿贵说:“你盯着他。他要是再进赌档,或者打算跑,立刻来告诉我。”“明白。”沈砚说完,转身走了。他没有立刻回76号,而是先去了城北那间破屋所在的巷子。清晨的巷子里,那间破屋的门开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正低着头糊火柴盒。她糊得很慢,每糊一个,都要摸索着比半天——她的眼睛看不见。
沈砚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巷口一个卖早点的小贩:“麻烦你,给那屋里的老人家送几个包子,就说……是她儿子托人带的。”小贩愣了一下,接过钱,应了声“好嘞”。沈砚没有等小贩送完,转身离开了巷子。他回到76号时,天已经大亮。他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接起来,是李士群。“沈砚,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李士群的声音不紧不慢,“柯那案子,定了没有?”“定了。”沈砚说,“今晚,他认罪。”“好。”李士群顿了顿,“今晚我等你消息。办利索了,我摆酒,给你庆功。”
沈砚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又合上;起身,走到铁皮柜前,又停住。他最终没有开柜子。窗外的苏州河,又响了一声。他望了一会儿河面,才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张三页的补锅方案又翻了一遍。定调——青帮火并。塑型——铜扣、欠条、那个赌字。收口——柯认罪,巡捕房定案。三页纸,条条都通。
可沈砚盯着柯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清晨,煤栈灰地上那半个磨穿鞋底的脚印;想起巷口那个糊火柴盒的盲眼老妇人;想起那个脚上鞋底磨薄的少女。他合上方案,把它锁进抽屉。“柯。”他在心里说,“今晚,你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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