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士群召见，留声机曲

那天下午，沈砚在76号，听到了一则消息。说是消息，其实是黄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的："沈处长，您听说了吗？李主任昨晚，收了一批烟土，是从虹口那边运进来的。可这批货的账，没有走公账。"沈砚的眉头，轻轻一皱："你从哪听来的？""账房那边的人，闲聊时说的。

"黄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李主任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弄点活钱。"沈砚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黄——这张脸上，堆着的是"忠心"，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一直没看透。他没有追问，只说了句："这种事，别乱传。听见了，就当没听见。"黄会意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砚坐在桌前，把那则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士群收了烟土，没走公账——这桩事，若是坐实，就是李士群的把柄。可黄为什么要告诉他？是真心替他着想，还是在试探他？沈砚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李士群今天傍晚突然召见他，恐怕跟这桩"烟土"的事，脱不开干系。工部局施压的第二天傍晚，李士群把沈砚叫到了办公室。沈砚上楼时，办公室里正响着留声机的曲子。

他站在门口，等那支曲子放完，才抬手敲门。"进来。"沈砚推门进去。李士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随着音乐的尾音，轻轻打着拍子。见沈砚进来，他睁开眼，伸手拧小了留声机的声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沈砚坐下。"工部局那边的照会，你看了？"李士群问。"看了。""打算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按主任的意思，尽快结案。老K那边，供词已经做实；巡捕房那边，卷宗也补齐了。工部局要的交代，三天之内，可以给他们。"李士群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把留声机的唱片换了一张。

新的唱片放上去，转了几圈，淌出一支新的曲子——是一首上海的流行小调，软绵绵的，带着一丝靡靡之音。李士群跟着那调子，轻轻哼了两句，才开口："沈砚，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四年了。""是。""四年了。"李士群看着他，"我手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调走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可你，一直还在。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砚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士群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给他台阶——让他自己说出"为什么"。果然，李士群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手底下，出过几个能人。可那些能人，一个个都栽了。你知道他们栽在哪儿吗？""属下不知。""栽在觉得自己离不了。

"李士群慢慢地说，"他们觉得，李士群离了他们，就办不成事。所以他们敢跟我讨价还价，敢跟我玩心眼。结果呢？一个个，都死了。"沈砚的心，微微一凛。他听懂了李士群话里的警告：你沈砚再能干，也离不了我李士群。你要是敢跟我玩心眼，下场，就跟那些"能人"一样。他没有接话，只等李士群继续往下说。沈砚没有接话。

"因为你聪明，办事利落，还知道分寸。"李士群慢慢地说，"聪明人我见过不少，可大多数聪明人，都死在了太聪明上。你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这是你能活到今天的原因。""谢主任提点。""可我也要提醒你。"李士群的声音，沉了几分，"聪明，是一把刀。

刀用得好，是利器；用得不好，就是杀身之祸。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我也许了你不少好处。可这好处，不是白给的。"沈砚垂下眼帘，等着他说下去。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留声机旁，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张唱片："你知道，我这办公室里，为什么放这台留声机吗？""属下不知。""因为声音。

"李士群说，"留声机响着，外面的人就听不清屋里在说什么。我想让谁听见什么，不想让谁听见什么，这台机器，比人都可靠。"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沈砚，你也一样。你在这栋楼里，替我办事，替76号办事——可你到底是替谁办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沈砚的心，微微一动。

李士群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你到底是替谁办事"——这是考他，也是制他。沈砚没有犹豫，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属下替主任办事。主任让办的事，属下办干净。主任没让办的事，属下不办，也不问。"他答得干脆，没有半点迟疑。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表忠心"的话里，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他真的替李士群办事。可他也替周焕之办事。他替军统办事，也替他自己，偷偷办过几件"不该办"的事。他没有把那些"不该办的事"说出来。可他心里清楚，李士群今天找他来，恐怕还有别的事。果然，李士群话锋一转，忽然问："沈砚，听说，虹口那边，近来进了一批货？"沈砚心里一紧。

他想起黄下午那番话——李士群收了烟土，没走公账。他不动声色："属下这几日，都在办百乐门的案子，虹口那边的事，没怎么留意。""没留意好。"李士群看着他，"有些事，不留意，才是聪明。这栋楼里，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长久。"沈砚垂下眼帘："属下明白。"他听懂了。

李士群这是在试探他——那批烟土，李士群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想让他"心里有数"，又让他"别提"。这是李士群一贯的作风：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沈砚在心里，把那批烟土的事，记下了。但他面上，只当什么都没听过。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他只能让李士群相信：他沈砚，是他的人。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唱片放完了，留声机的唱针，在空转的唱片上，发出沙沙的响。"好。"李士群终于开口，"这话，我记住了。沈砚，只要你真心替我办事，这76号里，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可你也要记住——"他顿了顿，"我能给你的，我也能收回去。"沈砚垂首："属下明白。""去吧。

"李士群挥了挥手，"工部局那边，三天之内，办利索。"沈砚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主任，那批货的事，需要属下……做点什么吗？"李士群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说过，有些事，不留意才是聪明。那批货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属下明白。

"沈砚顿了顿，又说，"可属下想问一句——那批货，是走苏州河，还是走旱路？"李士群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他盯着沈砚看了片刻，才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属下想，若是走水路，这几日苏州河上风大，货船不好走。若是需要，属下可以安排人在码头接应，免得出了岔子。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沈砚，你这个人，最让老夫满意的，就是你这点——你替人办事，总能想在人前头。""那批货，走旱路。你不用管。"李士群摆了摆手，"你要管的，是工部局那桩案子。三天之内，办利索，就是对我最大的忠。"沈砚垂首："属下记住了。"他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那支《何日君再来》的旋律，仿佛还在空气里回响。沈砚站在走廊里，把那旋律，又听了一遍。他方才那句"是走苏州河，还是走旱路"，不是随口问的。他是想看看，李士群对那批"货"的态度——若是李士群讳莫如深，说明那批货，有大问题；若是李士群轻描淡写，说明那批货，不过是桩寻常的"生意"。

李士群的回答，是"走旱路，你不用管"——轻描淡写，却又留了一手。沈砚在心里，记下了"旱路"两个字。沈砚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他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支曲子的调子，在心里又哼了一遍。那是一支上海的流行小调，叫《夜上海》——不，他记得，那调子更软，更靡，像是旧时堂会里唱的那种曲子。

他记不住名字，可他记住了那旋律。他后来才想起来，那支曲子，叫《何日君再来》。他第一次听这支曲子，还是在四年前——那时他刚入76号不久，李士群在一家舞厅宴请宾朋，留声机里放的，就是这支曲子。当时陪在李士群身边的，还是另一个副处长，姓郑。

那郑副处长，后来因为"办事不力"，被李士群弃了，如今，早已不知下落。沈砚忽然觉得，那支曲子，像一根线，把四年前那个郑副处长，和他自己，串在了一起。李士群放这支曲子给他听，会不会也在暗示什么？他记不住那曲子的名字，可他把那旋律，刻在了脑子里。

他有一种直觉：这台留声机，这首曲子，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再响起。到那时，李士群想让他听见的，又会是什么？沈砚收回目光，下了楼。他走到一楼时，黄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沈处长，李主任叫您上去，没说什么吧？"沈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就是问了问工部局那桩案子。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

"黄笑着说，"我就是……关心您。"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黄那张堆笑的脸，忽然问："黄，下午你跟我说的那批货的事，还有谁知道？"黄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我就是听账房的人闲聊说的，没几个人知道。""那就好。"沈砚看着他，"这事，你最好也让那账房的人，别再往外传。传到李主任耳朵里，对谁都不好。

"黄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打招呼。"沈砚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沉了沉。他忽然觉得，黄这个人，太"热心"了。黄主动把"烟土"的消息告诉他，又在门口等着他下楼，追问李士群说了什么——这不像是一个"副手"该有的关心。黄到底是谁的人？沈砚暂时看不透。可他决定，往后对黄，要多留一分心。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苏州河，又响了一声汽笛。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从李士群那间办公室里，带回来的，不只一个"三天限期"，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你到底是替谁办事。"沈砚在黑暗里，慢慢吐出两个字："……干活。"他今天，从李士群那间办公室里，听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用"——工部局那桩案子，李士群信他，让他去办，这是信任。第二层，是"制"——那批烟土，李士群让他"心里有数"，又不让他"提"，这是在告诉他：你沈砚的命脉，捏在我手里。第三层，是"警"——那支《何日君再来》，还有那个已经不知下落的郑副处长，都是在告诉他：不听话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沈砚把这三层意思，一层一层地，在心里拆开、揉碎、记牢。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在李士群面前，扮演一个"忠诚、能干、不逾矩"的人——这角色，他演了四年，已经演得很熟了。可他心里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会去面馆拨葱花、会偷偷放走交通员、会为老K的妹妹按月送学费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到更深处。

他不知道，那个自己，还能藏多久。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下了楼，走出76号。夜色里，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拐进了那条老弄堂。面馆的灯还亮着。老周正在擦碗，看见他，没有多话，只问："先生，还是清汤阳春面？""嗯。"面端上来，还是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浮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面，拿起小铁勺，一勺一勺，把那层葱花，拨到了碗边。他拨得很慢，很稳。他今天从李士群那间办公室里，听了那么多话，走了那么多步棋，可只有坐在这碗面跟前，他才知道——他这一整天，真正想做的，不过是这一件事。把那些不该沾的葱花，一粒一粒，拨开。

这些活，他干得越多，越分不清哪一件是"替别人干的"，哪一件是"替自己干的"。李士群要他"心里有数"，周焕之要他"看破不说破"，军统要他"把事办干净"——可他自己的那点"数"、那点"话"、那点"干净"，早就被这些活，磨得只剩下碗边那堆拨开的葱花。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李士群和周焕之让他办的事，起了冲突——他该听谁的？他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那一天若真来了，他恐怕，谁也保不住。他替李士群干活，替周焕之干活，替军统干活，也替这座孤岛，干着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活。至于他到底是谁的人——他连自己，都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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