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假火堆里，真血迹斑

公审前一晚，苏州河畔，出了一桩乱子。码头附近的一片旧仓库区，半夜里，忽然传来一阵枪响。紧接着，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附近的住户，吓得连夜跑出来，远远看着那片火光，谁也不敢靠近。天亮时，消息传开了：码头帮和一个小帮派，因为地盘的事，打起来了。火并双方，各有损伤，地上躺着几个人，血迹斑斑。巡捕房的人，赶到现场时，火已经灭了，只留下一地狼藉。没有人知道，这场火并，是沈砚，一手导演的。

这件事，要从三天前说起。那天下午，他照例去老弄堂的面馆吃面。面馆里，两个码头扛夫正蹲在门口聊天，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百乐门那案子，说是柯干的，可我怎么听说，柯是替人顶的？”另一个压着嗓门：“嘘，别乱说。这种事，哪是我们扛包的人能议论的？”沈砚坐在屋里，隔着门帘，把那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筷子，那碗面，他没再动。

这闲话，不是从扛夫嘴里自己冒出来的。扛夫们不会关心百乐门案子，更不会关心柯是不是顶罪。这话，是有人，故意递到他们嘴边的。沈砚付了账，走出面馆，站在弄堂口，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得先弄清楚：放闲话的，是谁；放闲话的，想干什么。他当天晚上，就让阿贵去查。

阿贵在码头、茶馆、赌档，转了两天，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些闲话，是从一个叫马三的掮客嘴里传出来的。马三常年在码头一带活动，替人牵线搭桥，也替人放话。而马三背后，是谁？阿贵查不到。可沈砚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马三，几个月前，曾因一桩小事，被76号调查处的敌对派系，请去问过话。从那以后，马三就跟那边，走得近了。

沈砚听完阿贵的回报，坐在桌前，久久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了。敌对派系这是要跟他打舆论战——他们不碰他的案子，他们只是在外头，放一把火，让黑帮火并的说法，变成人人怀疑的假话。案子本身，他们翻不了；可案子的名声，他们能坏。一旦黑帮火并成了假话，那这桩补好的锅，就算表面上结了案，也迟早，会被那支笔、那些嘴，重新撬开。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不能让那把火，烧起来。

沈砚思量了很久，决定将计就计。他考虑过几种办法。第一种，是压。把那几个传闲话的扛夫，抓起来，审一审，让他们闭嘴。可这样，动静太大，反倒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让闲话越传越凶。第二种，是辩。让巡捕房、报馆，出面澄清黑帮火并是真的。可澄清这种东西，越澄清，越显得心虚，越像真的有问题。第三种，是堵。直接找上马三背后的人，摊牌，让他们收手。可这样做，等于承认自己怕了，只会让敌对派系，得寸进尺。这三种，都不行。

沈砚把笔，在指尖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外头说火并是假的，那他就让火并变成真的。他不再去澄清火并，而是直接上演一场火并——让码头帮和一个小帮派，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到那时，外头的人，亲眼看见火并了，谁还会信那些闲话？假的，说一百遍，还是假的；可真的，只要演一遍，就没人再怀疑。真火并，配真仇杀。这样一来，柯杀人的说法，就有了铁证。

他先找到黄三爷。青帮虹口堂口的把头黄三爷，自从上次谈过之后，一直跟沈砚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沈砚这次找他，是要请他演一场戏。黄三爷起初不肯。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沈处长，你要我青帮，去演一场火并？老夫在道上混了几十年，还没听说过，有帮派主动给自己找火并的。”“三爷，”沈砚说，“这场火并，不是给青帮找麻烦，是给青帮撑门面。”“哦？”

“外头有人说，黑帮火并是假的。这话，传开了，对青帮，也没有好处。”沈砚看着他，“您想，要是火并是假的，那仇杀，不也是假的？柯那桩案子，要是翻了，青帮头上那个火并的名声，可就坐实了假字。”黄三爷的脸色，微微变了。“可要是您，真做一场火并出来，”沈砚继续说，“外头的人，亲眼看见码头帮真刀真枪地干了，谁还会说火并是假的？到时候，黑帮火并坐实了，柯那桩案子，也就跟着坐实了。青帮的名声，反倒更稳。”

黄三爷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砚，问：“你要我怎么演？”“不难。”沈砚说，“我安排一个小帮派，跟您手下的码头帮，在仓库区，演一场火并。不用真伤人，放几声空枪，烧几堆火，让外头的人看见，就成了。”“那要是出了人命呢？”“不会出人命。”沈砚说，“我会安排人，把场子围住，只许看，不许进。火并完了，地上躺的，都是道具。”黄三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沈处长，你这个人，做起事来，真是一步一步，都算到了。”“不算到，怎么在这孤岛活下去？”沈砚说。他把袖口卷上去一寸，又放下来，理平了。

就这样，这场假火并，定了下来。这场戏，看似简单，可沈砚要的，不止是一场火并。他更想借这场戏，探一探黄三爷的底。自从上次那盒烟之后，沈砚对黄三爷，一直留着一分心。黄三爷这个人，面上和气，骨子里，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肯认下柯那桩案子，是因为那桩案子，对青帮没有坏处；可要是哪一天，有更大的好处摆在他面前，他未必不会反水。所以，沈砚这次，故意把假火并的事，交给黄三爷去办——他就是要看看，黄三爷对这件事，是尽心，还是敷衍。黄三爷要是尽心办了，说明他，还认沈砚这个朋友；黄三爷要是敷衍了事，或者趁机做什么手脚，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沈砚把这层心思，藏得很深。他对黄三爷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他把这场戏的利害，说得清清楚楚，让黄三爷觉得，他答应办这事，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实际上，从黄三爷答应这时起，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沈砚的考察之下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没放盐，他咽下去了。

火并那晚，沈砚没有亲临现场。他站在码头边一栋楼的楼顶，远远地看着那片仓库区。其实，这场火并，沈砚早就安排得天衣无缝。他找的那个小帮派，是码头上一个叫飞鱼帮的杂牌帮会，十几个人，专替人看货、收账，跟码头帮积怨已久。沈砚让阿贵，去跟飞鱼帮的头目谈了条件——演一场戏，给他们一笔钱，另外，事成之后，码头帮会让出一块地盘给他们。飞鱼帮的头目，起初也犹豫。可一听有地盘拿，眼珠子就亮了。这孤岛上，帮派争的，无非就是地盘二字。他拧亮台灯，又拧暗，灯光在墙上描出半张他自己的影子。

至于火并的道具——那几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是沈砚让黄三爷，从码头帮里挑的几个机灵的兄弟，事先在衣裳里塞了红颜料袋，躺地上装死。枪，也是空枪，只有响，没有弹。唯一真的，是那几堆火。火是沈砚让人，用油布、废木料烧起来的，火势不大，却烧得够高，够亮，够让半个码头的人，都看得见。一切，都在沈砚的掌控之中。马路上有人在跑，木屐踏得石板哒哒响，由近及远。

火光，在夜色里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苏州河的河水，被火光一照，泛着一片晃动的红，像是河面上，也烧了起来。远处，传来一阵阵枪响，还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声音，顺着苏州河的水面，传得很远，一声一声，像是鬼哭。沈砚站在楼顶，看着那场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场火并，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孤岛。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看，码头帮又跟人火并了，黑帮就是黑帮。而柯杀人这桩案子，也会跟着这场火并，彻底，坐实。隔壁的座钟敲了一下，半点，声音闷，像隔着一层棉被。

沈砚站在楼顶，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三年前，在码头上见过的一个老船工。老船工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苏州河的水，看着是黑的，可夜里，你要是点把火，它就红了。”沈砚当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他看着河面上那片晃动的红光，忽然，明白了。这河，就像这世道。平时看着，黑沉沉，死水一潭；可只要有人，往里头丢一把火，它就能红起来，红得所有人都看得见。而他沈砚，就是那个丢火的人。他不是第一次丢火了。他在这孤岛上，丢了四年火，烧过多少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每一次，火灭了之后，都会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那些痕迹，白天看不出来，可一到夜里，就会泛着一层暗红的光。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沈砚收回目光，没有再想下去。他又想起了柯。柯现在，还在看守所里，等着明天的公审。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一场假火并，替他，把这口锅，焊死。他下了楼，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楼底的暗影里，看着那几个从仓库区跑出来的演员——他们衣裳上沾着血，正三三两两地，钻进停在暗处的小船里，连夜，从水路撤走。沈砚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明天一早，整个孤岛，都会传遍码头帮火并的消息。而这场火并，会让柯杀人这桩案子，变得比铁还硬。弄堂里的煤球炉生着了，烟味混着白菜味，一阵一阵飘。

沈砚走在夜色里，脚步很稳。他忽然想起，今晚这场假火并，跟他那晚放过那枚鞋印，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是故意留下，一个是故意演给所有人看。都是他在这孤岛上，下的一步棋。他不知道，这些棋，走完这一局之后，会不会有哪一步，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一停，那些被他补过的锅，就会一口一口地，裂开。

他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泛白了。他没有睡，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嚷——那是早起的人，正在议论昨晚那场火并。沈砚听着那阵喧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他这一夜，导演了一出戏，烧了几堆火，撒了个弥天大谎。天亮之后，他又要去看守所，送柯上公堂，把另一个谎言，一层一层地，钉死。他忽然想：他这四年，到底，说了多少谎？他数不清。他只知道，这些谎，像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纸，已经厚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看不清，底下那口锅，原本是什么样了。

他想起昨晚，黄三爷派人来说的那句话——“三爷说了，这场戏，就当是替柯，送一程。”黄三爷肯这么说，说明他，已经认了沈砚这个朋友。可这孤岛上，没有白来的朋友。黄三爷今天替他演这场戏，日后，他得还。他躺在榻上，在黑暗里，把这份人情债，也在账上，记下了。天亮之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又站在了苏州河边。河面上，浮着一片火光，红得刺眼。他伸手，想去够那片火，可手一伸过去，火就灭了，只剩一河黑水。

他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码头那边的人声、车声、吆喝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坐起身，抹了一把脸，开始穿衣。今天，是公审的日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苏州河的水面，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泛着一片亮光。那点亮光，像昨夜的河面一样红——可这一次，是日头的光，不是火的光。沈砚望着那片光，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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