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盲眼母亲，一纸抚恤

她是走了大半日的路，从城北那条窄巷一路摸过来的。她眼睛看不见，一路全靠问人。她逢人就问：“百乐门在哪儿？我儿子，在那里犯了事。”有人指错了路，她多走了半天的冤枉路；有人不耐烦，冲她吼，她也不恼，只是陪着笑，一遍一遍地，问。她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她儿子的事，归76号管。

其实，按规矩，像柯这样的替罪羊，家属是会被安排得远远的——有人会去安抚，有人会去警告，总之，不会让家属，闹到76号门口来。可柯的娘，谁也没惊动。她是一个盲眼老婆婆，一个人，拄着竹杖，就这么，走到了76号门口。看门的人，本想拦下她。可她一开口，说了句“我儿子叫柯”，那看门的，就知道，这事，不是他能拦的了。他正要进去通报，沈砚，已经从楼里，走了出来。

公审过后第三天，一个老婆婆，找到了76号。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竹杖，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到了76号门口。看门的人拦住她：“你找谁？”“我找……”老婆婆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找管我儿子案子的人。我儿子，叫柯。”看门的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柯的案子，刚结。这时候，柯的娘找上门来，这可不是小事。他们正要打发她走，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让她进来。”说话的，是沈砚。他正从楼里出来，看见了门口这一幕。

老婆婆循着声音，转过头来。她看不见沈砚，可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朝着沈砚的方向，微微颤了颤。“你是……管我儿子案子的官？”她问。“是。”沈砚说，“老人家，进来说话。”他把老婆婆，请进了门房。他没有带她去办公室——76号的走廊里，眼睛太多，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柯的母亲，来找过他。他让阿贵，守在门房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这么做，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防。柯母亲这时候来76号，要是被敌对派系看见，他们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沈砚接触替罪羊家属，必有私情”。他不能给他们，这个把柄。第二层，是护。柯母亲是盲眼老人，76号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不能让那些眼杂嘴碎的人，吓着这个老人，更不能让他们，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去。所以，他把这次见面，藏在了门房里，藏得严严实实。这是他能为柯的母亲，做的，第一件事。

门房里，沈砚给老婆婆倒了杯水。他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老人家，”他先开口，“柯他……”“我知道。”老婆婆打断他，“我儿子，杀了人，判了刑。我听人说了。”沈砚没有接话。“我儿子，不是坏人。”老婆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哭腔，“他打小就老实，就是……就是穷，穷怕了。他欠了债，被逼急了，才走了那条路。”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官爷，”她把那包钱，往沈砚面前推了推，“我儿子犯了法，该判，判他。可我这老婆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几个钱……您行行好，托人捎给我儿子，让他，在里头，买口吃的。”沈砚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几张钞票，都是角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这些钱，是这个盲眼老人，一张一张，攒了很久的——也许是卖了几天的菜，也许是替人洗了多少天的衣裳。她把这辈子攒下的这几个钱，全都捧了出来，求他，捎给她那个杀了人、判了刑的儿子。沈砚坐在门房里，看着那几张钞票，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钱，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钱。他伸手，轻轻，把那几张钞票，推了回去。“老人家，这钱，您收好。”他说，“您儿子在里头，真有人照应。他要是有个好歹，我这个管案子的，头一个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信了。成捆的金条，成箱的大洋，他经手过无数。可从来没有任何一笔钱，像眼前这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样，让他觉得烫手。“老人家，”他说，“钱，您留着。您儿子在里头，有人照应，不会饿着。”“真的？”老婆婆抬起头，虽然她看不见。“真的。”沈砚说。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官爷……我儿子，能活着出来吗？”沈砚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柯的刑期，是他一手安排的；柯能不能活着出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看着老婆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能。三年，很快的。您好好保重身体，等着他，出来。”老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朝着沈砚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沈砚没有躲。他受了她这一躬。这一躬，他受不起。可他要是躲了，这老婆婆，会更不安心。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头招了招手。阿贵走过来，沈砚低声吩咐了几句。阿贵会意，转身，去取来一个纸包。沈砚接过纸包，走回老婆婆面前，把那纸包，塞进她手里。“老人家，”他说，“这钱，是上头给的抚恤，您拿着，回家，好好过日子。”“抚恤？”老婆婆愣了愣，“我儿子，还没死呢，哪来的抚恤？”“……是您儿子，托我转交给您的。”沈砚说，“他说，他欠了您的，让您，先用着。”

老婆婆拿着那个纸包，手指，微微地颤着。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那纸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收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站起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摸索着，朝门外走去。沈砚站在门房门口，看着她那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76号门外的巷子里。他站了很久，很久。他想起柯母亲临走时，那句“谢谢官爷”。她那句谢，说得很真心，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受了她那句谢。可他不配。柯是替他顶的罪。柯的娘，本该恨他，恨这个把她儿子送进大牢的人。可她不知道，她反倒，谢了他。

沈砚站在门房门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沈砚这辈子，最深的报应了——让人谢他，谢一个，他根本不配受的谢。阿贵凑上来，低声问：“沈先生，那钱……”“从我账上出。”沈砚说，“别记在公账上。”阿贵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刚才做的事，违反了76号的规矩。76号的规矩是：替罪羊的家属，一律不许接触，更不许给钱。因为，给了钱，就露了软；露了软，就容易被人拿捏。可他还是做了。他给了柯母亲钱，又骗她说，那是抚恤，是儿子托人捎的。他给柯母亲的这笔钱，瞒不过所有人。阿贵虽然不说，可他账上那笔私出，迟早会被人查出来；76号那些眼睛，也迟早会知道，他沈砚，私自接触了替罪羊的家属。这是一步险棋。走不好，他这四年经营起来的一切，都会跟着动摇。可他还是走了。

他想起柯母亲那句话：“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就是穷，穷怕了。”他没法不帮。他告诉自己：这笔钱，不算违规，算善后。他沈砚在76号这四年，替人补了那么多锅，总该，也有一次，是为自己补的。为良心，补一次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想起柯喝面汤时的呼噜声；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他自己，也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在南京的乡下，等他回家。

他娘，是生他的时候，哭瞎的。他爹死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圣约翰那年，他娘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都卖了，给他凑学费。他走的那天，他娘站在村口，朝着他走的方向，喊了一声：“儿啊，好好念书，娘等你回来。”他那时候，年轻，心气高，想着等自己出息了，一定要把他娘，接到城里，过好日子。可他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他没能回去接他娘。他先是逃难到了上海，后来又进了76号，成了这孤岛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沈处长。他不敢回去。他怕他娘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所以，当他看见柯的娘，拄着竹杖，摸索着走到76号门口时，他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他没法把柯的娘，当成一个替罪羊的家属来对待。因为在他眼里，那是一个娘，一个跟他娘一样，等着儿子回家的娘。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76号大楼。走廊里，那股劣质香水混着烟味的气味，又扑面而来。沈砚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伸手，推开了门。

他坐在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私账。他在账上，添了一笔——“赠柯母，抚恤银若干，私出。”他锁账本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柯母亲，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捧到他面前时的样子。那几张钞票，他没收。可他从自己的私账上，给柯的母亲，支了一笔抚恤。这笔钱，是他这个补锅匠，替自己补的良心钱。

他锁好账本，坐回桌前。黑暗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给柯妹妹的学费，是按月供着的；如今，柯的母亲，也找上门来了。他不知道，他这两笔供养，到底是在还谁的债。是还柯的？是还他娘的？还是还他自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这账上，要记的良心债，又多了一笔。

而每一笔良心债，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这个补锅匠的心上。刺多了，心就麻木了。可他今晚，还没有麻木。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苏州河的汽笛，一声，又一声。那声音，隔着一层夜传来，一下，一下，像他自己的心跳。他忽然想：他这颗心，还能跳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它跳得，比往常，都要沉。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苏州河上那股潮湿的、混杂着煤烟和鱼腥味的气息。沈砚站在窗前，望着那条黑沉沉的河，忽然，想起柯母亲那句话：“官爷，我儿子，能活着出来吗？”他当时回答：“能。三年，很快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柯，恐怕，是等不到三年了。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条河，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像是在提醒自己，记住，他撒的这个谎。这个谎，迟早，会有人来找他兑现。到那时候，他该怎么还？他望着那条黑沉沉的河，没有答案。

他站了很久，才关上窗，回到桌前。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摸出那支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很少在夜里抽烟。可这一夜，他想抽。他吸了一口，让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他想起柯母亲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她看不见他，可她朝他鞠躬的时候，她的脸，正好对着他的方向，像是知道，他就站在那儿。沈砚吐出一口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替人补过无数口锅，可从没有一口锅，让他觉得，这么难补。因为这一口锅，补的，是一个娘的心。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黑沉沉的河。夜色里，苏州河对岸，那几点疏疏的灯影，还亮着。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榻边，躺下。他没有脱衣，就那么，和衣躺下了。明天，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可他心里知道，今晚这一夜，他会记得很久。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替罪羊的娘，坐在黑暗里，抽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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