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连76号门口都清静了许多。过去半个月,门口总有人探头探脑,不是记者,就是各路的“探子”。如今,百乐门那桩案子“盖棺定论”了,那些人也渐渐不来了。沈砚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楼下的脚步声一天比一天稀疏,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宁”。这座孤岛上的“安静”,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它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随时可能翻起浪来。百乐门的浪,是暂时按下去了。可谁知道,下一朵浪,会从哪儿翻起来?
灭口风波过去后,孤岛渐渐安静了下来。公示贴了半个月,报纸登了半个月,百乐门那桩案子,慢慢地就从人们的嘴里淡了下去。租界工部局那边,来了个英籍董事,到76号走了一趟。他翻了翻卷宗,看了看公示,又听了听汇报,最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办得利索”,便走了。
那位英籍董事姓史密斯,是工部局的“老资格”。他来76号那天,李士群亲自作陪,把卷宗翻给他看,把公示指给他看,又让沈砚当面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沈砚站在那位董事面前,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把“帮派仇杀”的“真相”讲得滴水不漏。史密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他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比如“死者身份查清了吗?”“凶手认罪了吗?”“有没有牵连到别的人?”沈砚一一回答,答得滴水不漏。
史密斯听完很满意,他合上卷宗,对李士群说:“这件事,办得很好。租界,不希望再闹出乱子。”李士群笑着应了。史密斯临走前,又看了沈砚一眼,说了句:“年轻人,英文说得不错。”沈砚垂首,没有接话。他送史密斯上车,看着车子驶出76号的大门,才收回目光。史密斯那句“英文说得不错”不是夸他英文好——那是史密斯在说:这个中国人可以用“英文”交流,那么这桩案子,就可以用“他”的方式交流。换句话说,史密斯是在给沈砚“记了一笔”。他记住了这个“会说英语的年轻人”,而这笔“账”,在往后是福是祸,沈砚还说不准。
工部局那声“办得利索”,不是夸他沈砚,而是说——这桩案子没给租界添麻烦。一个“没添麻烦”的案子,就是工部局眼里最好的案子。至于那案子的“真相”是黑帮火并还是别的什么,工部局不在乎,他们要的只是“平安”二字。百乐门那桩案子,从发生到结案,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死了一个抗日教授,抓了一个码头帮的替罪羊,贴了一张“帮派仇杀”的公示,各方各面都“交代”过去了。这口“锅”,算是补完了。风波,就此平息。
那天晚上,李士群在76号摆了一桌“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没有外人,在座的只有李士群、沈砚,还有76号的几个头目。李士群的心情显然不错,他举着酒杯对众人说:“百乐门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多亏了沈处长,有劳了。”这桌庆功宴,是李士群特意安排的。他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案子办得好,他要“赏”;赏的方式,就是摆一桌酒,当着众人的面,把办事的人夸上一番。这样的“赏”,沈砚经历过不止一次了。李士群的“赏”从来不只是“赏”,它也是一种“记”——记下谁办事得力,也记下谁在众人面前露了脸。露脸露得太多的人,在76号里往往活不长。所以,每次这样的“庆功宴”,沈砚都把自己缩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坐在席间,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有人向他敬酒,他端起茶杯回敬;有人问起案子的细节,他三言两语带过;有人夸他“神机妙算”,他笑笑,说“运气好罢了”。他像一个影子,在宴席上存在,又不显眼。众人附和着,端起酒杯向沈砚敬酒。沈砚端起面前那杯酒,却没有喝。他端着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了桌上。“沈处长,怎么不喝?”旁边一个头目笑着问。“我肠胃不好,”沈砚说,“沾不得酒。以茶代酒,敬各位。”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向众人示意,浅浅地饮了一口。
那杯酒,他到底没有碰。他不能喝。在这孤岛上,他沈砚最不能的,就是喝醉。一杯酒下肚,人就会松;人一松,嘴就会漏;嘴一漏,命就没有了。他这四年在76号里,见过太多“酒后失言”的人,最后是怎么死的。他还记得,他刚进76号那一年,亲眼见过一个“喝醉”的人。那人,是调查处的一个文书,姓马。他平素谨慎得很,从不多话。可有一回,庆功宴上他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说了一句:“咱们这儿,办的那些案子,有几桩,是真真的?”就这一句话。第二天,那个姓马的文书就从76号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敢问。窗外路灯坏着,光从云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一地。
沈砚当时就在场。他亲眼看着那个文书说完那句话,同桌的人脸色都变了;他亲眼看着那个文书,第二天就没再出现。从那以后,沈砚就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他把这个规矩守了四年。四年里,不管多热闹的宴席,不管多少人劝酒,他始终滴酒不沾。因为这栋楼里,一杯酒就是一条命。碗里的阳春面凉了,表层结了一层薄油,他没动那把葱花。
庆功宴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沈砚坐在席间,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他听着众人说笑,听着众人吹嘘百乐门这桩案子办得如何漂亮,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可那笑,从没到过眼底。他忽然闻到一股气味。那气味从宴席上飘散开来,混着酒气、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劣质香水的味道。那是76号大楼里常年弥漫的气味——铁锈、硝烟,还有劣质香水。沈砚对这气味太熟悉了,它像这栋楼的一张“皮”,死死地贴在每个人身上。铁锈,是刑讯室的;硝烟,是行动组的;劣质香水,是那些出入76号的太太小姐们留下的。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就是76号的味道。天色一点一点灰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起雾。
沈砚在76号待了四年,鼻子早已被这气味泡得“麻木”了。可今晚,不知为何,那股劣质香水的气味却格外地刺鼻。它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沈砚的鼻腔,让他一阵阵地反胃。那不是香水变了,是他的心变了。往常他坐在这样的宴席上,心里是“空”的——案子办完了,锅补好了,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完这一场,就可以回去。可今天,他坐在宴席上,眼前却总晃过柯那张脸,晃过柯在铁窗里问他“他们会不会杀了我”时那双通红、惊恐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江边的扛夫在喊号子,粗一声哑一声,被浪声盖过去。
他放下茶杯,借口“去趟洗手间”,起身离了席。他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推开大楼的后门,走到了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头顶摇摇晃晃。沈砚站在院子里,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才慢慢地从鼻尖散开。他站在夜色里,望着远处那条苏州河,望着河上几点疏疏的灯火。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摊着的卷宗吹得翻了一页。
那间宴会厅里,众人正觥筹交错,庆祝着“百乐门案”的圆满。他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他想起那桩案子从头到尾桩桩件件都经过他的手;他想起那个被暗杀的抗日教授——他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去想;他想起柯——那个只会扛包的码头工人,如今正替那个教授蹲在76号的牢房里;他想起那张公示——它现在还贴在76号门口,风吹雨淋,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想起藤原——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人,此刻也许正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翻着那本“太干净”的卷宗。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他死死地缠在中间。他走不脱,也挣不开。桌上的烟灰又积了一截,他拿纸裹了,塞进抽屉。
沈砚望着那条河,在黑暗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把那间宴会厅抛在了身后。可抛不掉的。那间宴会厅里的酒气、烟味、劣质香水味,会一直跟在他身后。它跟了他四年了,从没真正散过。沈砚望着远处那条苏州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了老周面馆那碗清汤阳春面。那碗面,是这孤岛上唯一一个“没有味道”的地方。没有铁锈,没有硝烟,没有劣质香水,只有清汤、葱花,和一碗热腾腾的面。沈砚忽然很想去吃一碗面。他不是饿了,他是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一坐。他伸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熟到自己都没察觉。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条河,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去面馆。他转身推开门,又走回了那间宴会厅——宴席还没散,他不能走。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浅浅地饮了一口。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又扑面而来。沈砚端着那杯茶,把那股味道咽了下去。他们庆祝的,是那口“补好的锅”。他把火柴盒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划,又搁下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众人三三两两地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各自散了。沈砚走在最后。他走出大楼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口,把衣领拢了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处长,好雅兴啊。”沈砚回过头。台阶下站着一个人——姓钱的,76号里那个跟他不对付的头目。他靠在门框上,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砚。“沈处长,今晚,一滴酒都没沾。”姓钱的说,“是信不过我们这些人,还是信不过你自个儿?”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钱队长说笑了,”他淡淡地说,“我肠胃不好,沾不得酒。”“肠胃不好?”姓钱的笑了笑,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停,“沈处长,我看,你不是肠胃不好,是心里,装着事儿吧?”他说完,也不等沈砚答话,叼着烟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姓钱的话不是随口说的,他是在试探——试探沈砚今晚为什么滴酒不沾,是在防着谁,还是在怕着谁。沈砚没有给他答案,可姓钱的那双眼睛,已经把他记下了。他在心里把今夜要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走得很慢,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数。
他站在夜风里,望了一眼姓钱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往住处走去。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老周面馆的门口停了下来。面馆已经打烊了。门板一块一块地上着,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沈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这碗面今晚他吃不着。可他只要知道,这孤岛上还有这么一家面馆,还有这么一碗清汤阳春面等着他——他这心里,就还能撑得住。
他走回住处,推门进去,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他闭上眼,沉沉睡去。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沉。他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还坐在那间宴会厅里,鼻尖还残留着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真正睡熟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老周面馆门口,门板一块一块地上着。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醒了。
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想着昨晚那场庆功宴,想着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窗外,传来苏州河上小火轮的汽笛声。那口锅,从来就不是“补好”的。它只是被糊上了——糊得光鲜,糊得漂亮,糊得所有人都信了。只有他沈砚,知道那层糊糊下面藏着什么。院子里,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4章 风波平息,借故离席》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