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三天,沈砚收到了周焕之的“召唤”。召唤,是通过烟铺那条线传来的。那天下班后,沈砚照例去了趟老周面馆。他吃完面,走到柜台前结账时,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闲话两句,只是在找零时,把一枚铜板塞进了沈砚手里。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板,没有字。他不动声色,把铜板收进口袋,出了面馆。
沈砚把铜板攥在手心,在街上慢慢走着。他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把这几天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先去了烟铺。烟铺的聋老头正坐在柜台后,佝偻着身子,摆弄着一只烟斗。沈砚在柜台前站定,递过一角钱,买了一包“老刀牌”香烟。聋老头接过钱,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递给他。沈砚接过那包烟,没有当场打开。他出了烟铺,走进一条没人的小巷,才拆开那包烟。烟盒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事毕。今夜,来。”沈砚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看着它烧成灰。
他回到家,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又等了半夜,才趁着夜色出了门。他穿过大半个孤岛,绕了无数个弯,甩掉了所有可能跟着他的尾巴,最后在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他在楼下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四下无人,才上了楼。他敲了敲三楼尽头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露面,只说了句:“进来。”沈砚侧身,闪了进去。屋里,灯光昏暗。周焕之正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周焕之今年四十出头,穿一身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的先生。可只有沈砚知道,这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是军统安插在孤岛上的最高级别的联络人之一。沈砚走到桌前,垂手站定:“周先生。”周焕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沈砚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完了?”“办完了。”沈砚说。“怎么个完法?”“凶手,抓到了;公示,贴了;租界、工部局,都认了。”沈砚说,“那桩案子,从今往后,就是码头帮火并。再没有人,会提起别的。”
周焕之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问:“密电那半片残码呢?”“封了,”沈砚说,“埋在76号后院枯井的砖缝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特高课那边,有没有发现?”沈砚顿了一下,才回答。他斟酌着,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能让周焕之觉得他办事不力,也不能让周焕之觉得他“太聪明”。“藤原翻过卷宗,”沈砚说,“他说,这案子太干净了。可他没有追查下去。”“太干净了?”周焕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微微一凝。“这四个字,”他说,“是夸你,还是疑你?”沈砚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没有查出什么。”
周焕之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笔尖在纸上轻轻地点了两下。沈砚看不真切,不知道他是在“记”,还是在“想”。他只知道,周焕之已经把“太干净了”这四个字记下了。周焕之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灯下,看着沈砚,那目光,像在秤一杆秤——秤沈砚说的每一句话,有多少斤两。那目光,沈砚见过。四年前,周焕之在刑场上把他从枪口下拉起来时,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那目光,不是“看人”,是“看货”——看这个“货”,值不值得他周焕之豁出命去救。沈砚垂着手,站在灯下,任周焕之把他从头发丝看到脚跟。
他听见周焕之又开口了:“你在76号,也有四年了吧。”“四年了。”沈砚说。“四年。”周焕之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四年,从一个文书,爬到处长。这孤岛上,76号里的水深得很。你能站稳,不容易。”“是周先生栽培。”沈砚说。“栽培?”周焕之摇了摇头,“我没栽培过你。你能站稳,是你自己的本事。”他顿了顿,又说,“你记住,我周焕之,不养废物,也不养闲人。你能站到今天,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沈砚没有接话。周焕之这句话不是“夸”,是“考”。他在告诉他:你沈砚能站到今天,是你自己挣的。可你要是哪天走错一步摔下去,那也是你自己摔的。我周焕之,不会扶你。沈砚站在灯下,把这句话一字一句记进了心里。半晌,他才开口,缓缓说了一句:“好。”这一个“好”字,落在沈砚耳里,他却听不出周焕之是“满意”,还是“试探”。他只知道,这个“好”字,他等了四年。
四年前,是周焕之把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那年,沈砚还只是个刚从巡捕房被踢出来的小人物。他替人补过锅,也替人背过锅,最后被人栽了个“私通抗日”的罪名,押上了刑场。是周焕之,在枪响之前把他救了下来。周焕之救他,不是发善心,他要的是一个能打进76号的“棋子”。“你这条命,”周焕之当年对他说,“是我给的。我把它借给你,你在76号里,替我办一件事——”什么事,周焕之没有说,他只是说:“等那一天,我会告诉你。”四年来,沈砚在76号里,从一个小文书一步步爬到了调查处处长的位子。四年来,周焕之除了“蜉蝣”这个代号,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联系”,只有“召唤”。
如今,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完了,密电残码也封存了,周焕之终于开了口。沈砚垂手站在灯下,等着周焕之的下文。他等了一会儿,周焕之却只说了句:“你先坐。”沈砚依言,在桌边坐了下来。周焕之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翻起了桌上的文件。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沈砚坐在那儿没有动,他看着周焕之翻文件,看着他把一页一页纸翻过去。他不知道周焕之叫他来,是要“奖赏”他,还是要“试探”他。他只知道,在这间屋子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周焕之先开口。天色一点一点灰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起雾。
其实,周焕之那句“好”说出口之前,已经在心里把沈砚仔仔细细掂量了一遍。百乐门这桩案子办得确实漂亮。沈砚替行动组找了一个替罪羊,又替76号把“抗日教授”四个字从卷宗里抹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留了一手,把那半片密电残码埋进了枯井。这桩案子,换作别人,办不到这么“圆”。可周焕之在“满意”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了一丝警惕。这个沈砚,太“能”了。他能把一桩案子办得滴水不漏;他能把李士群、谢老七、史密斯一个个都“糊”过去;他甚至能预判到行动组会灭口,提前把柯藏起来。这样的一个人,是“棋子”,还是“棋手”?周焕之拿着沈砚这颗“棋子”,心里忽然没有了底。他放下笔,看着坐在灯下的沈砚,那张年轻、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在心里缓缓地打了一个问号。江边的扛夫在喊号子,粗一声哑一声,被浪声盖过去。
这颗“蜉蝣”,还能用多久?他问自己。他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下了几个字——“蜉蝣:可用,慎之。”他写完这六个字,又看了沈砚一眼,才缓缓开口:“百乐门这桩案子,上头很满意。上头的意思,让你先按兵不动。这阵子风头紧,你不要露头。”沈砚垂首:“是。”“另外,”周焕之又说,“那半片残码,你埋得很好。往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是。”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摊着的卷宗吹得翻了一页。
周焕之说完,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沈砚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周焕之忽然又叫住了他。“沈砚。”周焕之说。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记住,”周焕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欠我一条命。”“我知道。”沈砚说。“你知道就好,”周焕之说,“走吧。”沈砚拉开门,闪了出去。他伸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熟到自己都没察觉。
他下了楼,走进夜色里,才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在街上,把今晚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周焕之今晚叫他来,是“确认”任务完成。可他临走前那句“你欠我一条命”——那不是“叮嘱”,是“警告”。周焕之在提醒他:他沈砚,是军统的“棋子”,是周焕之的“棋子”。他这辈子,都别想跳出这盘棋。沈砚走在夜色里,想着这句话,脚步却没有停。他把火柴盒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划,又搁下了。
他走了很久,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把今晚的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周焕之今晚找他来,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件,百乐门这桩案子,上头很满意。第二件,让他按兵不动,不要露头。第三件,那半片残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这三件事,沈砚都记住了。可他心里记得最牢的,却不是这三件事。他记得最牢的,是周焕之临走前那句“你欠我一条命”。这句话,周焕之四年前就说过。四年了,他每次见周焕之,周焕之都会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像是怕他忘了。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沈砚坐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想:周焕之欠他什么?周焕之什么也不欠他。可周焕之为什么要反复提醒他“你欠我一条命”?他是在告诉沈砚: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所以你这个人也是我的。你要是敢有二心——我随时可以收回这条命。沈砚坐在黑暗里,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冷。他不是怕死。他是忽然发现——他这四年在76号里替周焕之办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成了周焕之捏在手里的“把柄”。那些“把柄”,平时用不着;可要是有一天他沈砚“不听话”了,那些“把柄”就会变成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沈砚坐在黑暗里想明白了这一层。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他只觉得,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点上灯。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私账,在末尾添了一笔——“与周焕之会。任务已结,按兵不动。其言你欠我一条命,意在敲打。慎。”他吹灭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望了很久的天花板。他闭上眼,却没有睡意。他躺在黑暗里,想着周焕之,想着76号,想着柯,想着藤原。他忽然发现,他这一生,好像总是被人捏在手里——从前被巡捕房捏着,后来被周焕之捏着,如今又被76号捏着。他替这些人补了一辈子的锅,可他自己的命,却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
沈砚躺在黑暗里,想着这些,忽然有些想笑。他笑自己,这四年在76号里费尽心机补了那么多锅,可到头来,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锅里的一块补丁。他翻了个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他不能想这些,想得太多,他这路就走不下去了。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蜉蝣:可用,慎之”又念了一遍。他不知道周焕之写下这六个字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只希望,周焕之写下“慎之”两个字时,不是在考虑怎么“处置”他。
他想起周焕之桌上那叠文件——那叠文件里,会不会就有一份,写着“蜉蝣”的评估?他想起周焕之写“蜉蝣:可用,慎之”时,那支笔落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它落在沈砚心里,却像一记重锤。从今往后,他在周焕之眼里,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需要被救的人”了。他是“蜉蝣”——一只有用,却随时可能被“慎之”处置的蜉蝣。沈砚闭上眼,把这个身份在心里记下了。窗外,苏州河的汽笛还在一声一声地响着。他听着那声音,像听着这孤岛的呼吸,慢慢地有了一丝睡意。临睡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记住——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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