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选地”,沈砚已经暗暗盘算了好几天了。他不能随便定一个地方。他得选一个让76号“放心”、让李士群“满意”、又能让他自己“做手脚”的地方。这个“度”,极难把握——地方选得太“偏”,李士群会起疑:办庆功宴,为什么要去那么偏的地方?地方选得太“热闹”,76号的耳目会太多:他没法在那么多眼睛底下做手脚。他得选一个看起来“热闹体面”、实际上“处处留门”的地方。
庆功宴的“风声”放出去之后,沈砚就开始“选地”了。这“选地”,是整场宴席里最关键的一步——宴席办在哪儿,决定了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这场宴席,也决定了那件“东西”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沈砚在心里,把孤岛上能办宴席的地方过了一遍。他想过办在76号自己的餐厅里——办在76号最“安全”,那是他自己的地盘,一切都好安排。可他立刻否了这个念头:办在76号,等于把宴席办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李士群、姓钱的、那些耳目都在一栋楼里,他沈砚想在76号里“夹带”一件东西,那跟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他想过办在租界的中餐馆——租界的中餐馆人多眼杂,可也正是因为“人多眼杂”,才容易被“盯上”,76号在租界也有眼线。他想过办在青帮的堂口——青帮的堂口“护”是能护得住,可那是“外人”的地盘,沈砚在青帮的堂口办宴席,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青帮手里。
他想了三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法租界,一家西餐厅。那家西餐厅叫“维多利亚”,开在法租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是孤岛上数一数二的“洋气”地方。去那儿吃饭的,不是洋行的大班,就是租界里的“体面人”。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端着酒杯,说着英语,跟76号里那帮抽着劣质烟、喷着劣质香水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沈砚要的,就是这个地方。法租界的西餐厅,是“洋人”的地界。76号的人在那里耳目少、忌惮多,他们不敢在“洋人”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安插耳目、布置眼线,他们怕“洋人”,怕惹出“外交”上的麻烦。这,就给沈砚留出了“缝隙”。沈砚在心里把这“缝隙”越看越清楚,他决定,就选“维多利亚”。不过,他不能只凭“想”就定了,他得亲自去实地看看。
那天下午,沈砚换了一身便装,去了“维多利亚”西餐厅。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家餐厅。三天前,他来过一次,那次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进出的客人;两天前,他又来过一次,那次他进去点了一杯咖啡,坐了半个钟头,看了看餐厅里的布局。今天,是他第三次来。他每一次来,都换一身打扮。第一次,他穿了件灰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第二次,他穿了身西装,像个洋行职员;今天,他穿了身猎装,像个来租界办事的“体面人”。他不能让人认出他来,他也不能让人看出——这个“客人”在“看”这家餐厅。他每一次来,都像每一个寻常的客人一样,进来、坐下、点东西、喝、走。可每一次,他的眼睛都在“记”。他记门、记窗、记桌、记灯、记电话、记后厨、记服务生的每一个动作。他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把这家餐厅的每一处角落都“嗅”了一遍。
他走进餐厅时,一个穿白制服的服务生迎了上来,用一口生硬的中文问:“先生,几位?”“一位,”沈砚说,“找个靠窗的位置。”服务生领着他,走到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刀叉擦得锃亮,映着头顶一盏一盏的吊灯。沈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里带着一丝酸,跟苏州河边那碗清汤阳春面,完全是两个味道。在这层体面底下,跟76号那间飘着铁锈和劣质香水味的刑讯室,其实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窗外,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被风一吹,影子落在雪白的桌布上,一晃一晃的。
沈砚坐下后,没有急着点菜,他先把这家餐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先看“门”——餐厅的大门朝着大街,门外是一条热闹的马路,车水马龙。进餐厅只有这一扇门,除了这扇门,还有一扇后门,通往后厨,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沈砚记住了:后门是通往后厨的,后门外是条窄巷。他再看“窗”——餐厅沿街开着几扇大窗,窗外是马路,靠窗的座位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沈砚在心里,把这几扇窗也记下了。
他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他喝咖啡时,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系领结的洋人从后厨那边走了出来。那洋人四十出头,留着一撇小胡子,是这家餐厅的经理。他走出来,用英语跟一个服务生说了几句什么,那服务生连连点头。沈砚留意到,那经理走路时脚步很轻,目光在每一张桌上都扫过一遍。那是个“精细”的洋人。沈砚在心里,把这个经理记下了。在“洋人”的地界上办事,最忌讳的就是惊动“洋人”,他得让这场宴席办得让那个经理觉得“顺理成章”。远处有枪声,闷闷的一声,又没了,像谁家倒了个铁桶。
他喝着咖啡,又在心里把这个“顺理成章”盘算了一遍。他打算包下餐厅里靠里的那几桌。他听人说过,洋人餐厅是可以“包场”的,只要出得起钱,就能把餐厅整个包下来。包场,对沈砚来说有两个好处:第一,包了场,餐厅里就都是他请的“自己人”,外人进不来,那件“东西”也就不会被“外人”撞见;第二,包了场,那个洋人经理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伺候”上,而不会去“打量”客人。沈砚把这桩“包场”的算盘在心里打定了。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去拢。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餐厅里的“布局”。他数了数,餐厅里一共有九张桌子,桌椅的摆放是“洋人”式的——桌与桌之间隔得比较开,中间还有一人高的盆栽挡着。这种“隔开”的布局,在沈砚眼里是“好”的,它意味着,一张桌上的人看不清另一张桌上的人,这,正是他需要的。他又看“服务生”——餐厅里一共有四个服务生,他们穿着一样的白制服,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沈砚留意到,服务生们是“轮岗”的:有人负责靠窗的几桌,有人负责靠里的几桌,他们每过一个时辰会“轮”一次。沈砚把这个“轮岗”的规律记下了。他又看“电话”——餐厅进门的柜台上放着一部电话,那是餐厅里唯一一部电话,沈砚记住了电话的位置。他最后看“后厨”——后厨的门在餐厅最里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灶台上的火光。沈砚没有进去,他只是记住了后厨的门朝着哪个方向。弄堂口的收音机在报时,当当当,敲了七下。
他喝完那杯咖啡,放下杯子,结了账,起身走了。他走出餐厅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第二张桌,他已经在心里把它记成了一个“点”。那个“点”,将来会是他办宴席时坐的地方,也是那件“东西”要经过的地方。沈砚收回目光,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他走在街上,把刚才在那家餐厅里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服务生轮岗、后厨通道、电话位置、靠窗的桌、一人高的盆栽、隔开的布局。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张“地图”,一张他用来办成那桩差事的“地图”。窗外路灯坏着,光从云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一地。
沈砚回到76号,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幅“地图”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他确认这家“维多利亚”西餐厅就是他办宴席的地方。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维多利亚,法租界霞飞路。门一,临街;后门一,通后厨,后为窄巷。窗五,沿街。桌九,隔而植盆栽。服务生四,轮岗。电话一,在柜。经理洋人,姓白。”他写完,看了一遍,又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点着,看着它烧成灰。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写在纸上,是会要命的。他在心里把今夜要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走得很慢,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数。
他烧完那张纸,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想着他今天在那家西餐厅里看到的那个“靠窗第二张桌”,想着宴席那天他要坐的位置,想着那件“东西”会从哪儿送到他手上。他想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私账,在末尾添了一笔——“宴席之地,已定。维多利亚西餐厅,法租界霞飞路。堪舆已毕,其局可用。”他把那半张纸凑到灯前照了照,纸背透不出什么,他才松了手。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望着窗外,想着今天在那家西餐厅里看到的一切,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他今天离开餐厅时,看见靠门口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洋人。那洋人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他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沈砚当时没有在意,可他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个洋人的坐姿有些“怪”——他坐得太“正”了。一个来西餐厅“消遣”的洋人不会坐得那么“正”,他要么靠着椅背,要么交叠着腿,要么低头看报纸。可那个洋人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雕像。沈砚坐在桌前,把这个“坐得端正的洋人”在心里记下了。他不知道那个洋人是谁,他只知道,在这孤岛上,一个“坐得端正”的人往往都不是“寻常人”,他得留意着点。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像在等一句没人接的话。
沈砚收回目光,没有再往下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上那股潮湿的气息。他望着窗外那条河,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他想着明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去找李士群“报备”这场宴席。他不能瞒着李士群办宴席,在这孤岛上,办宴席瞒着李士群就是“大不敬”,李士群一旦知道他沈砚偷偷办了场宴席,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他得主动去“报备”,他要把这场宴席办成“李士群默许”的事,这样他办起“私活”来,才有人替他挡着。沈砚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沾了泥,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他在黑暗里,把明天要对李士群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打好腹稿,吹灭灯,躺下。他躺在黑暗里,把今天在那家西餐厅里看到的一切又“过”了一遍——服务生轮岗的时辰、后厨门的方向、电话的位置、靠窗第二张桌。他把这些像数念珠一样一颗一颗数过去,确认一个都没忘。然后他才合上眼。临睡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沈砚,记住——明天你去见李士群,是去报备的。你要让他觉得,你办这场宴席是替他李士群长脸。你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你办这场宴席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这句话压进了心底。窗外有卖报的小贩拖着长音走过,被风卷得断断续续,听不真报的是哪一版。
他合上眼,又把“维多利亚”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想起那家餐厅、靠窗第二张桌、那一人高的盆栽、那四个轮岗的服务生。他忽然有些期待,他期待那场宴席快点到来。因为那场宴席,是他沈砚这四年在76号里办过的最大的一桩“私活”。他要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把一件“东西”收进手里,他要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把那件“东西”送出去,他要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活着。沈砚想着这些,在黑暗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那只是一个“补锅人”在开锅之前,对自己手艺的一次“确认”。沈砚翻了个身,把这口气也压进了心底。他闭上眼,沉沉睡去。窗外,苏州河的汽笛还在一声一声地响着,像这座孤岛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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