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定下“维多利亚”西餐厅的第三天,那家餐厅多了一个临时侍者。这家餐厅自从开张以来,就从没用过“女侍者”。洋人餐厅规矩多,侍者一律用男人,是这行当里的“老规矩”。林微,是头一个踏进这家餐厅的“女侍者”。她能进来,是因为那个洋人经理正为“人手不够”发愁。那天正是午后,经理正站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发愁——他手底下两个老侍者,一个告了假,一个辞了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林微,就是这时候走进门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经理面前,说:“老板,听说您这儿,招人?”经理抬头,看了看她,皱了皱眉:“我们这儿,不招女的。”“我能干活,”林微说,“端盘子、倒酒、收桌,我都能干。我不要多,给口饭,就成。”经理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空着的侍者位子,犹豫了一下:“试用三天。不行,就走。”“成。”林微说。她就这样,进了“维多利亚”西餐厅。
她进这家餐厅时,心里是记着“任务”的——组织上派她来,不是为了让她端几天盘子,是为了让她在那场宴席上,做一件事。那侍者,是个女的,她叫林微。对外,她是租界工部局的一个文书,每天穿着素净的旗袍,夹着一只公文包,出入工部局的洋楼,替那些洋人抄抄写写、递递文件。没人知道,她是地下党的核心交通联络员。林微入党的那年,刚满十九岁。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在沪上的一所教会女中念书。她是在女中接触到“进步书刊”的,她读着那些书,心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后来她入了党,组织上见她机灵、记性好、又沉得住气,就把她派到了交通线上。这一干,就是几年。交通员,是这行当里最“险”的一行。
他们没有“身份”——他们今天,是工部局的文书;明天,可能就是绸缎庄的伙计;后天,也许就成了西餐厅的侍者。他们像水一样流进孤岛的每一道缝隙里,替组织传递着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林微,就是这样一个“水”一样的人。这几年,她传过信,送过药,带过人,藏过“东西”,她经手过的“机密”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组织上信任她,就像信任自己的手。这次,把“微雕胶卷”的交接交给她,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组织上给她的任务很简单:潜入那家西餐厅,以“临时侍者”的身份,等一场宴席。宴席上,会有一个男人收下她手里的“东西”。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组织上没有告诉她。组织上只告诉她:宴席那天,会有人给她“递话”。
林微接到任务时,没有多问。她是个“老交通”了,她心里有数,在她们这一行,有些话不该问就不能问,问多了是害自己,也是害别人。林微办“潜入”的手续办得很利索。她托了工部局里一个相熟的“管事的”,替她在“维多利亚”西餐厅谋了个“临时侍者”的差事。那“管事的”以为她是想“挣点外快”,笑着应了。林微第一天去“维多利亚”上工,是下午。她穿着一身西餐厅发的白制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发网兜着。她站在那几个老侍者中间,低着头,像个最不起眼的“新人”。那洋人经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生硬的汉语问:“会端盘子吗?”“会,”林微说,“我在家,也常帮厨。”经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微就这样混进了“维多利亚”西餐厅。她混在那几个老侍者里,一点也不显眼——她个子不高,长相普通,眉眼平平淡淡的,放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她干活,却极利索。端盘子,她端得稳;倒酒,她倒得匀;收桌,她收得快。她干活的时候从不抬头,从不说话,从不东张西望。那几个老侍者起初还觉得她“手脚生”,可没过两天他们就都服气了——这个“新来的”,手脚比他们这些“老人”还利索。
林微在西餐厅干了三天。三天里,她把这餐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摸熟了。她知道哪张桌该谁伺候,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轮岗,她知道那部电话在哪儿,她知道后厨的门朝着哪儿。她还知道——这三天里,哪个客人坐过哪张桌。这个“记住客人”,是林微当“交通”时养成的习惯。一个交通员最要紧的,不是“手脚快”,而是“记性好”。她要记住哪条街几点有巡捕,她要记住哪家店哪扇门是“暗门”,她要记住哪个人是“自己人”、哪个人是“尾巴”。更要紧的是——她要记住每一个跟她“擦肩而过”的人,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她就要靠这些“记住的人”救一条命。
林微在“维多利亚”干了三天,把这三天里进进出出的客人都记在了心里。她记得那个穿灰西装的洋人,每天下午都会来,坐在靠窗第二张桌,点一杯红酒,坐上两个小时;她记得那个穿猎装的男人,隔天来一次,坐在靠窗第二张桌,点一杯咖啡,坐上半个钟头;她还记得,那个穿猎装的男人点咖啡时从不加糖。她把这个“不加糖”的细节,也记下了。她不知道,这些“记住”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就是她等的那个人。她只知道,她得“记住”他们——因为说不定,那场宴席上,她要“记住”的某个人,就是她要“交接”的那个人。
她也记得,靠窗第二张桌这三天里坐过两个不同的客人:第一个是穿灰西装的洋人,坐了一下午只喝了一杯红酒;第二个是穿猎装的男人,坐了一下午点了一杯咖啡。林微记得这两个客人都“坐得很久”,她也记得那个穿猎装的男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过的那张桌。她把这两个客人都记在了心里。不过她没有多想,她只知道,她在这家餐厅等一场宴席,至于那场宴席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她只能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沾了泥,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林微等着那场宴席时,沈砚也在等。他等的那场宴席,就是林微等的那场宴席。可他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沈砚不知道那家西餐厅里多了一个叫“林微”的临时侍者;林微也不知道那场宴席的“主人”就是那个靠窗第二张桌、点了一杯咖啡的穿猎装的男人。他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在那家西餐厅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只等那一天,在那场宴席上交会。其实,林微和沈砚,不是完全没有“交集”。第四天下午,林微正在餐厅里收拾靠窗第二张桌。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像在等一句没人接的话。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一个掉落的餐巾时,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那男人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林微低着头,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那男人没有再多看她,他走到靠里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林微端着托盘走回后厨。她放下托盘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汗。她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她只觉得,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那一眼有些“不寻常”——那一眼,不像寻常客人看一个侍者,那一眼,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东西”。林微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知道,这个孤岛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看东西”的,她得离那些人远一点。而那个男人,正是沈砚。他把那半张纸凑到灯前照了照,纸背透不出什么,他才松了手。
他那天去“维多利亚”,是为宴席的事实地“复看”一遍。他没想到他会撞见那个叫“林微”的临时侍者,他也没有想到他会看她一眼,然后在心里记下她。沈砚当时只看了林微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可他端着咖啡时,却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这个端盘子的女人,动作太利索了。一个“临时侍者”,不该有那么“利索”的动作。那利索,是“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在生死线上练出来的。沈砚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没有深究。他只知道,在那场宴席上,他不能被任何一个“太利索”的人分了神。窗外路灯坏着,光从云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一地。
沈砚那天坐在“维多利亚”里喝着咖啡,没有再看那个女侍者一眼。他喝完咖啡,结了账,起身走了。他走出餐厅时脚步没有停,可他心里却把那个“太利索”的女侍者记下了。他记下她,不是因为“疑心”,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简单。沈砚这四年在孤岛上见过太多“不简单”的人,他们有的,是76号的;有的,是军统的;有的,是青帮的;还有的,是那些他看不透来历的。他早已养成了一种“本能”——凡是“不简单”的人,他都会先记下,再观察。他把那个女侍者也归入了这一类,他打算宴席那天,多留意她两眼。弄堂口的收音机在报时,当当当,敲了七下。
林微不知道沈砚“记下”了她。她只知道,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她告诉自己:那是她“多心”了。她只是个端盘子的侍者,没有人会“记下”她。可林微“告诉自己”的话,往往都是“骗自己”的话。她是个“老交通”,她早料到,在这行当里“多心”从来都不是“多余”的。她决定,从明天起,干活时再“笨”一点。她不能再那么“利索”了——一个“太利索”的临时侍者是会被“人”注意到的,而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到。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去拢。
林微第二天上工,果然“笨”了许多。她端盘子不再那么稳,她倒酒不再那么匀,她走路也不再那么快。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临时侍者”——笨手笨脚,慌慌张张,连盘子都端得歪歪扭扭。那几个老侍者看着她的“变化”,都有些看不下去。“小丫头,”一个老侍者忍不住说,“你今儿是怎么了?手脚,怎么这么笨?”“昨儿,没睡好,”林微低着头,说,“有些,不得劲。”老侍者叹了口气,没有再问。林微就这样“笨”了一整天。她“笨”的这一天,心里却一直在盘算。她盘算的,是那场宴席。
她不知道那场宴席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她得在那场宴席到来之前,把自己练成一件“趁手”的“工具”。她要“笨”到没有人注意她,她要“快”到在一眨眼之间把“东西”送出去。这个“度”极难把握,可林微是个“老交通”,她知道怎么把握这个“度”。她在心里,把那场宴席上要做的事一遍一遍演练着。她演练着怎么在倒酒时不经意地把“东西”滑进那个人的手里;她演练着怎么在弯腰时不动声色地完成那一次“交接”;她演练着怎么在收手时轻轻叩一下杯底,告诉他——“安全”。她把这些动作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她准备着,她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在黑暗里等着她的猎物进入她的领地。
她等着那场宴席时,沈砚也在等,他等得比林微还要“紧”。他已经把宴席的日子定下来了——七天后,法租界“维多利亚”西餐厅。他已经向李士群“报备”过了。李士群听了很满意,他甚至还笑着夸了沈砚一句:“办宴席,好。也让外头的人,看看咱们76号的气象。”沈砚垂首,应“是”。李士群这句“也让外头的人看看”,是在“抬”他,也是在“盯”他。李士群,想看沈砚在那场宴席上怎么“表演”。沈砚,也准备着给李士群看一场“好戏”——一场他沈砚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办成一件“大事”的好戏。
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私账,在末尾添了一笔——“宴席之日,已定。七日后,维多利亚。李士群已默许,然其必窥。慎。”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想,七天后那场宴席,会是一盘什么样的棋。他想着这盘棋,在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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