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藤原已经来了很久了。他来的,比沈砚预想的还要早。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是从后门那条窄巷进来的。他穿着和服,走在法租界的街上本就惹眼,他不想惹眼,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地看那个“补锅匠”。所以,他让属下在后门那条窄巷里等着他。他走进餐厅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甚至没有惊动那个洋人经理。他只是,站在餐厅的阴影里,看了很久。他看了沈砚怎么跟马副官寒暄,看了沈砚怎么跟姓钱的周旋,看了沈砚怎么把那三个商人“暖”得恰到好处。他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补锅匠”,是个好“角儿”。他演得好,好到几乎让人看不出他在“演”。藤原在阴影里又看了沈砚一会儿,然后,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出阴影的这时,他才让那扇门“开”了。他要让那个“补锅匠”知道——他藤原,来了。宴席吃到一半,满堂的喧腾正热。那扇门,忽然,开了。一个穿深灰和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随从,他只一个人。他走进餐厅时,满堂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静了半拍。那几个正在划拳的76号的人,手停在半空;那几个正说着“场面话”的商人,话卡在嗓子里;那三个商人里的一个,甚至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
那个穿和服的男人,却像没有看见满堂的“静”。满堂的“静”,是给藤原的“威势”。这孤岛上能让人“静”半拍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手里有“刀”的,一种是眼里有“账”的。藤原,两样都占。他手里,有特高课的“刀”;他眼里,有这孤岛每一本“账”。所以他一进门,满堂的人都不自觉地“静”了。他们怕他,他们怕的不是他这个人,他们怕的,是他身后那整个“特高课”。沈砚坐在主位,看着那半拍的“静”。他在心里,把藤原的分量又掂了掂。他掂出——藤原,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他今天要在这“重”底下办成那件“事”,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险”。
藤原站在门口,微微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那目光扫过满堂的宾客,最后落在主位的沈砚身上。他看了沈砚一瞬,然后开口了:“沈处长,”他说,“不请自来,叨扰了。”他的汉语说得很慢,很标准,标准得像每一个字都是提前在舌尖上练过的。沈砚坐在主位,端着酒杯。他认出了这个人。他没有见过藤原,可他一看见这个人的眼睛,就知道——这是藤原。沈砚放下酒杯,站起身:“藤原先生,”他说,“您能来,是我沈某的荣幸。请,上座。”“不必。”藤原笑了笑,“我在隔壁,坐。”
他说着,径自走到靠外的一张桌子坐下。那张桌子,正对着沈砚的主桌。藤原坐下时,一个侍者立刻迎了上来。“先生,您用点什么?”“酒,”藤原说,“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他顿了顿,又说:“再告诉乐师——我点一支曲子。”“什么曲子?”侍者问。藤原想了想,说:“《借东风》。”侍者愣了愣:“先生,我们这儿,是洋人乐队……”“洋人乐队,”藤原说,“也能学中国的曲子。去,告诉乐师,就说——有位客人,点了一出《借东风》,请他,奏一奏。”侍者应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留声机里那支软绵绵的沪上小曲停了下来,接着,一段悠扬的京胡调子响了起来——正是《借东风》。
满堂的宾客都是一愣。他们听不懂这调子,他们只是觉得,这洋人西餐厅里忽然奏起京戏,有些“不伦不类”。只有沈砚,听懂了。他握着酒杯,指尖微微紧了一下。《借东风》。诸葛亮借东风的,那出戏。藤原点这一出,是告诉他——“我要看看,你沈砚怎么借力打力。我要看看,你这只补锅匠在没有风的时候,怎么把这场东风借到手。”沈砚端着酒杯,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其实,沈砚不需要藤原点,也知道藤原会来,他算定了。可藤原点的这支《借东风》,他没有算到。他原以为藤原会“看”,他没有想到藤原会“点戏”。藤原一“点戏”,这场宴席就变了——它不再是沈砚一个人的“戏台”,它成了藤原和沈砚“同台”的“局”。藤原要的,从来不是“旁观”,藤原要的是“入局”。他要站到这台上来,看沈砚怎么“借”这场“东风”。
沈砚听懂了《借东风》的话音刚落,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心里有数,他不能“接”错——他要是“接”错了藤原的“戏”,藤原就会知道他沈砚心里有“鬼”;他也不能“不接”——他要是“不接”藤原的“戏”,藤原就会知道他沈砚在“避”。一个心里没“鬼”的“庆功宴主人”,不会“避”。沈砚在心里把“接”与“不接”飞快地掂了一遍,他掂定——他要“接”。他要“接”得让藤原觉得,他沈砚只是一个懂戏的处长;他要“接”得让藤原觉得,他沈砚身上没有一丝“鬼”气。苏州河的汽笛闷闷地从远处压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他放下酒杯,端起茶杯,朝着隔壁桌的藤原遥遥举了举:“藤原先生,”他说,“好曲子。”藤原也端起酒杯,朝着他遥遥举了举:“沈处长,”他说,“懂戏的人不多。沈处长,懂。”两人,就这样隔着两张桌子遥遥地举了举杯。满堂的宾客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隔桌举杯,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们只知道,这位“藤原先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沈砚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人隔桌“交锋”的这一回合,满堂的宾客都看在眼里,可他们谁也没看懂。他们只看见——藤原点了支曲子,沈砚举了举杯,两人隔着桌子笑了笑。他们不知道,这一“点”一“举”之间,藏着多少“刀光”。他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紧,指腹蹭过棉料,一下,又一下。
沈砚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藤原先生,”他隔着桌子笑道,“您一个人来,怎么也不带个伴?”“一个人,清净。”藤原说,“沈处长这场宴席,人多。我怕带的人多了,挤着沈处长。”“藤原先生说笑了,”沈砚笑道,“我这儿都是些粗人,就怕招待不周。”“粗人,好。”藤原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粗人,话少。话少,不惹事。”他顿了顿,又说:“不像我们这些懂戏的——一句话,能听出八层意思。”沈砚握着酒杯,指尖微微紧了一下。藤原这句“一句话能听出八层意思”,是在“敲打”他——藤原是在告诉他:“沈砚,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出八层意思。”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走得人心烦,他抬眼瞟了一下,分针没挪多少。
沈砚放下酒杯,笑道:“藤原先生,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办差的粗人,哪儿懂什么八层意思。”“懂不懂,不在嘴上,”藤原说,“在手上。”他端起酒杯,朝着沈砚遥遥举了举:“沈处长,您这双手——办差,办得,稳。”沈砚心里猛地紧了一下。“手上”。“办差办得稳”。藤原,是在“看”他的手。沈砚不动声色,也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举:“藤原先生,谬赞了。办差,靠的是上头栽培。”“上头是一回事,”藤原说,“手稳是另一回事。有些人,上头再栽培,那双手,也是抖的。”烟头燃到了指缝,他才觉出烫,随手在桌沿摁灭,灰落了一滩。
沈砚听着这话,没有立刻接。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藤原这话,是在“探”他——探他,这双手是不是握过“枪”的手。沈砚心里清楚,他这双手确实握过枪,握了很多年。可那双手在76号里,早已练得比“没握过枪的人”还要“寻常”。他练了四年,就是为了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他那双手“握过枪”。“藤原先生,”沈砚笑道,“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这双手啊,也就是会写写账、算算数。”他举起手,在灯下看了看,笑道:“您瞧,白白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藤原看着他那只手,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沈处长,”他说,“白净的手,好。白净的手,办起细账来,才,干净。”弄堂口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铁轨在石板底下震了一震。
沈砚心里又是一紧。“细账”。“干净”。藤原这话,又是在“敲打”——他是在说:“沈砚,我知道,你手上有一本细账。你那本账,办得可真干净。”沈砚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藤原的“棋”又“看”了一步。他早料到,藤原今晚不是来“破”他的“案”的,藤原今晚是来“看”他的——看他的“手”,看他的“稳”,看他的“破绽”。藤原要的不是“证据”,藤原要的是“疑”。只要藤原心里种下了一粒“疑”,他沈砚今晚之后,就睡不着了。天又阴下来,云压在屋脊上,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
沈砚放下酒杯,笑道:“藤原先生,您这话,我可真接不上了。咱们今晚,是来喝酒的,不谈那些费脑子的账。”他说着,端起酒杯朝着藤原遥遥举了举:“来,我敬藤原先生一杯。”藤原看着他,也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举:“沈处长,”他说,“敬酒,我喝。可这场东风——”他顿了顿,慢慢地说:“沈处长,可得,接住了。”隔壁谁家在炒年糕,葱香混着猪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又散了。
沈砚握着酒杯,指尖又紧了一下。他听懂了。藤原这句“接住了”,是这场宴席真正的“考题”。藤原在告诉他——“沈砚,今晚你这只补锅匠,能不能把这场东风接住,我要看你的手段。”沈砚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笑道:“藤原先生放心。我沈砚,别的本事没有,接的本事,还是有的。”藤原听了,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他说,“那我,就等着看沈处长的手段了。”藤原说完,便不再看沈砚。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他像真的只是一个来喝酒的客人。可藤原那一句“看你的手段”,不是“说说”的。藤原是真的要看——看他的“手”,看他的“稳”,看他的“接”。门外过道里有人皮鞋走过,踏得很重,又远了。
沈砚收回目光,也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把酒杯放下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借着这个“摩挲”,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棋”又“排”了一遍。他的“棋”——藤原入席了;他的“棋”——藤原要“看”他的“手段”;他的“棋”——接下来,就是那件“事”了。沈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那个“点”又掂了掂。他得在藤原那双眼睛底下“办”成那件“事”,他也知道,藤原那双眼睛正隔着两张桌子“看”着他。茶房提壶过来续水,水柱冲进杯里,溅起的碎沫子落在桌布上。
沈砚放下酒杯,抬起手,轻轻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那一下,在满堂的宾客看来,只是一个讲究的客人在整理衣领。可他这一下“整衣领”,是在“定”自己的“心”。他把自己的“心”“定”住了。然后,他抬起头,又笑着融进了满堂的喧嚣里。那支《借东风》还在响。京胡的调子,在满堂的靡靡之音里孤零零地立着,像这孤岛上一盏别的灯。沈砚坐在主位,听着那调子,脸上挂着那个妥帖的笑。他在心里,对那支《借东风》说了一句——“这东风,我沈砚,接住了。”他端起酒杯,把那杯酒又喝了一口。那杯酒入喉是凉的。他不动声色,藤原那句“懂戏”不是夸他“懂戏”,藤原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听懂了。我知道,你沈砚,是个会借东风的人。”沈砚放下酒杯,抬眼,隔着两张桌子看了藤原一眼。藤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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