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的码头,沈砚是第二次去了。这一次,不是陆管事见他,是黄三爷亲自要见他。沈砚接到信的时候,是下午。送信的是个跑腿的伙计,递来一张烫金的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儿戌时,老地方,三爷想请沈处长喝碗茶。”沈砚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立刻应。他在办公室把这张名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烫金的边,印着“裕泰茶楼”四个字。“老地方”,就是裕泰茶楼——青帮在法租界的产业,二层是雅间,黄三爷常在二层见客。黄三爷请人喝茶,从来不是为了喝茶。沈砚把名片放进抽屉又坐了一会儿。他心里有数,这一趟是躲不过的。他昨天在码头上跟陆管事谈的那笔“十五块”的生意,今天就到了黄三爷的耳朵里。黄三爷要见他,不是问那十五块,是问那条“道”。
戌时,沈砚到了裕泰茶楼。茶楼二层的雅间,门开着。黄三爷坐在八仙桌后,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着。黄三爷今年五十出头,人却不见老态。他穿着件藏青的绸褂,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气袅袅。见沈砚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沈处长,坐。茶刚沏,趁热。”沈砚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碰茶。他在进门的一瞬间,把这间雅间看了一遍——窗关着,帘子半垂;门口站着两个青帮的伙计,一左一右;八仙桌的斜角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口朝外——那位置,是留给“眼睛”的,门外的人从花瓶的影子里,能看见屋里人的动作。黄三爷见客,从不关门。他不是不怕人听,他是要让人“看”。让道上的人看看——76号的沈处长,坐在他黄三爷的桌上,喝他黄三爷的茶。这一眼,值三百块渠道费。沈砚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端起了茶盏。他没有喝,只是闻了闻。“好茶。”他说。“三爷,”他说,“您找我。”
“找你喝碗茶。”黄三爷慢悠悠地给沈砚斟了一盏,“顺便,跟你聊两句生意。”“生意?”“陆管事昨天,跟我说了,”黄三爷把茶盏推过来,“沈处长,要长走我们青帮的道。”“是有这个打算。”沈砚说。“有打算好。”黄三爷吸了一口雪茄,“可沈处长,我黄三爷,不爱做零碎的买卖。”沈砚没有说话,等着。“你走我一趟,十五块,”黄三爷说,“这是跑腿的价,我认了。可沈处长要是想长走,咱们得另算一笔账。”“三爷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黄三爷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磕了磕,“渠道费,是一笔;分成,是另一笔。沈处长要走我们青帮的道,这两笔,都得说清楚。”“渠道费怎么算?”“按年。”黄三爷说,“一年,三百块大洋。道上的兄弟,我替你养着;道上的眼睛,我替你挡着。你只管传话,别的,不用你操心。”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百块一年,买青帮一条“常年通着”的道。这价不低,也不算太黑——孤岛这地方,一条能走“暗”的道,值这个价。“那分成呢?”他问。“分成,”黄三爷说,“是走要紧东西的分成。要紧的东西,按货值,抽两成。”黄三爷看着他,“沈处长要是走货,就走这个数。你要是只走话,话不抽成,可话要过眼。”“过眼?”“我的人,得看你要传的是什么。”黄三爷说,“不是我信不过沈处长,是这年头,道上的人,谁也不敢担瞒着日本人的干系。你传的话,我看一眼,不出格的,我放行。”沈砚放下茶盏。他听明白了——黄三爷这一套,是要把沈砚“绑”到青帮这条船上。三百块的渠道费,是“船票”;两成的分成,是“行规”;“话要过眼”,是“缰绳”。黄三爷要的,不是一个“走道的客”,是一个“上了船就下不去”的客。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开口:“三爷,您说的这两笔账,我记下了。可我也有一笔账,想跟三爷算。”“哦?”黄三爷来了兴致,“沈处长也懂算账?”“略懂。”沈砚说,“我想跟三爷说的,是以后。”“以后?”“您收三百块一年的渠道费,抽两成的分成,是按现在的沈砚算的。”沈砚说,“可三爷,您看我沈砚,是只配走一年零碎道的人吗?”黄三爷的雪茄,在指间顿了顿。“沈处长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沈砚说,“往后,我沈砚要走的话,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青帮这条道,怕是都要仰仗我的话吃饭。”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可字字都砸在黄三爷耳朵里。黄三爷看了他很久。“沈处长,”他慢慢地说,“你这话,说得不小。”“话大不大,”沈砚说,“三爷往后,看得见。”
“那我倒想听听,”黄三爷把雪茄夹在指间,“沈处长往后,能有多大的话。”“三爷,”沈砚说,“这孤岛上,谁手里,捏着最多的话?”“自然是76号。”“76号的话,谁说了算?”“李主任。”“李主任的话,”沈砚说,“又是从谁手里过的?”黄三爷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慢慢吸了一口雪茄。“沈处长的意思,”他说,“往后,三爷我能从你这儿,听着一句半句76号的风?”“我没有这么说。”沈砚说,“我只是说——三爷留着我这条道,往后,就不只是跑腿的买卖了。”“那是什么?”“是一笔,能下大注的买卖。”沈砚说。黄三爷盯着他,看了很久。“沈处长,”他说,“我黄三爷,最爱听的,就是大注两个字。可大注,”他话锋一转,“也最容易,押错了人。”“三爷要是怕押错,”沈砚说,“今儿个,就当没听过我这话。我照样,按年交我的渠道费。”
黄三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沈处长,”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三分。”“留三分,”沈砚说,“是给自己留后路。”“也给别人留后路?”“也给别人留。”沈砚说。黄三爷忽然笑了。“成,”他说,“那我黄三爷,就冲着你这留三分,押你这一注。那照沈处长的意思,这两笔账,怎么算?”“渠道费,我按年交。”沈砚说,“可分成,我想改一改。”“改成什么?”“两成,改成到时候再谈。”沈砚说,“我走话,不抽成;我走货,按货值抽两成,我认。可话要过眼,这一条,我办不到。”黄三爷的眼睛眯了起来。“话要过眼,是我青帮的规矩。”“三爷的规矩,我懂。”沈砚说,“可三爷想过没有——我沈砚要走话,走的,都是不能过眼的话。过眼的话,我犯不着走青帮的道,我走邮差就行。您要留着我这条道,”沈砚看着黄三爷,“就得容我,走几句不能过眼的话。”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沸的声响。黄三爷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里,按灭了。他盯着沈砚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处长,”他说,“我黄三爷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人跟我,这么谈生意。那这一笔,怎么算?”“渠道费,按年交,我认,”黄三爷说,“分成,两成,我认。话要过眼——”他停了一下。“沈处长要走不能过眼的话,”黄三爷说,“也行。可每一句,你得亲自,到我这儿来递。”“我亲自来。”沈砚说。“那我还有一条。”黄三爷竖起一根手指,“你递的话,我的人,只当是收了件,不当是传了话。”沈砚看着黄三爷。“三爷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黄三爷说,“你递的话,从我这儿出去,道上的人,只认黄三爷,不认沈砚。出了事,是我黄三爷担;成了事,是你沈处长的。谁也不沾谁的名声。”
沈砚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黄三爷这一条,是“撇清”。他黄三爷走这条道,是“生意”;沈砚走这条道,是“私事”。两不相欠,两不相认。这,正是沈砚要的。他要的,就是一条“不沾名、不落纸、过了河就没人记得”的道。“三爷这话,”沈砚说,“正合我的意思。”“好。”黄三爷又点起一支雪茄,“那这笔,就这么定了。”他拿起茶壶给沈砚又斟了一盏。“沈处长,”他举了举茶盏,“往后,常来。丑话说在前头——你递的话,要是哪一天,让青帮背了通敌的干系,沈处长,到那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三爷放心,”沈砚说,“我递的话,从来不会让青帮沾上通敌两个字。”“但愿如此。”
沈砚站起身,拱手:“那今儿个,就多谢三爷的茶。”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黄三爷一眼。“三爷,”他说,“您这裕泰茶楼的茶,确实是好茶。往后,我常来讨。”黄三爷没有接话。沈砚掀帘,走了出去。身后,黄三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把那支雪茄吸了一口。烟气里,他的眼神,精明得像一杆秤。“陆管事。”他低声说。门外,陆管事应声进来:“三爷。”“这个沈处长,”黄三爷说,“你往后,给我看紧些。他走我们道,是好事。可他这个人——”黄三爷把雪茄磕了磕,“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处的那一半,我认;暗处的那一半,我得掂量掂量。”“是。”陆管事应道。黄三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忽然笑了。“能跟我黄三爷,把过眼这一条,都谈下来的人,”他低声自语,“这个沈处长,不简单。”
沈砚出了裕泰茶楼,天已经全黑了。他走了一段,在一条暗巷的拐角停了下来。他背靠着墙,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在心里把方才那场“茶叙”又过了一遍——三百块一年的渠道费,他认了,这是青帮的“船票”,不交,上不了船;两成的分成,他认了,这是青帮的“行规”,不认,走不了“货”。可“话要过眼”,他不能认。因为有些话,是“见光死”的话。那些话,他不能让青帮看见,不能让他们“过眼”,更不能让他们留下“把柄”。他今天跟黄三爷谈的,不是一笔生意,是一场“试探”。他试探黄三爷的底线,黄三爷也在试探他的底线。谁先露了怯,谁就输了。沈砚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他对自己说:这条道,往后,就是他和黄三爷的“棋盘”了。他又想起黄三爷最后那句话——“冲你这留三分,押你这一注”。黄三爷押注了。可黄三爷的“押”,是往“好处”押,也是往“刀口”上押。他押的是“沈砚有用”。可哪一天沈砚“没用”了,这把刀就会第一个砍向沈砚。
沈砚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害怕,他只是把它记下了。孤岛这地方,谁的手里都攥着几把刀。区别是,有人把刀藏在身后,有人把刀摆在桌上。黄三爷,是后者。沈砚收回目光,走出暗巷,朝76号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慢。他在想,往后他怎么“喂”这条道。渠道费三百块一年,他认了,这是“入场”的钱,不交,进不了场。“不能过眼”的话,他得来亲自递,这是“规矩”,守了,青帮才信他。至于那份“两成的分成”——沈砚知道,黄三爷真正要的不是那两成。黄三爷要的,是“沈砚欠他一份人情”。人情,比钱,更难还。沈砚在弄堂口停了一下。他对自己说:这份人情,往后,他得“还”。可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得他说了算。他收回目光,掀帘,走进面馆。他吃得很慢,他在想,明天,他该去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这条“道”真正派上用场的人。
沈砚放下筷子,搁下钱,起身。他走到门口,老周忽然在锅后开口:“沈先生。”沈砚停步。“这碗面,”老周说,“您吃得,比从前,快了。”沈砚回头看了老周一眼。他没有答话,他掀帘走了出去。身后,老周望着那碗面——汤喝了大半,葱花还在碗边,堆成一小堆。老周没有倒掉那碗面,他把它温在锅里。沈砚走在弄堂里。夜风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他在想黄三爷这个人。黄三爷活得,比孤岛上大多数人都明白。他不站队,不押注,只在“利益”的边上走一条自己的道。可孤岛这地方,从来没有人能永远“不站队”。总有一天,黄三爷会明白这个道理。到那时候,沈砚这条“道”,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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