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反侦察影，当铺后门

沈砚选了一个雨天，做一次试验。

试验的内容，是甩掉藤原那三班盯梢。他不是要逃，他要试 —— 试他这条老路，还能不能走活。他要证明，他沈砚，在孤岛这张网上，来去自如。

这场试验，他等了好几天。等什么？等一个雨天。

雨天，街上的人少、伞多、视线差，正好换人；雨天的电车，窗玻璃上全是水汽，车厢里看不清外面的脸，正好脱身；雨天的当铺，客人少、朝奉闲，正好盘货。

沈砚连雨都算计好了。

他也算计好了退路。万一甩不掉呢？万一甩到一半被二号发现了呢？沈砚给自己留了一个兜底的打算 —— 他今天本来就不打算去什么要紧的地方。他今天的正事，就是试。试成了，往后多一条暗路；试砸了，他损失的，也只是一场试验。

这份退路，他也攥在了手心里。

这天下班，沈砚照常出了 76 号。身后，跟着二号 —— 那个卖梨的。

沈砚没有回头。他心里有数，二号就在他身后，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二号的安全距离，也是沈砚的机会距离。

沈砚走得不快不慢，先去了戏园门口，看了一眼今儿的牌子 ——《玉堂春》。他摇了摇头，像是嫌不是自己想听的戏，转身走了。他转身时，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二号在戏园门口停了一下。

沈砚继续走。他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马路，上了电车站。

电车来了，沈砚没有急着上。他站在站台边，让两三辆电车都过去了，才不紧不慢上了第四辆。他让那几辆车过去，不是挑车，是要耗掉二号的耐性。一个人，在雨里等车，等得越久，心里越急，眼睛跟得越紧。沈砚要让二号这双眼睛，又累，又紧。紧到，稍一眨眼，就会漏。

他上车时没有挑座位，走到车厢中间，抓住扶手站定了。二号跟着上了车，坐在车厢尾。

电车开动。沈砚望着车窗外，看着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车到第三个站，沈砚下了车。脚刚落地，他就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二号从车窗里看见他下了车，慌忙也从后门挤下来，追进窄巷。

他没有看见 —— 沈砚在拐进窄巷的同一瞬间，心里已经在数：二号离他，还有几步。

二号追进巷口时，沈砚已经拐过了巷子的弯。二号只看见了那截巷尾，和那条趴在墙根的黄狗。

窄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墙根，见人进来，抬了抬眼。

二号站在巷口愣住了。他没有看见沈砚。他往前走了几步 —— 巷子不长，一眼望到头，没有人。

二号的脸色变了。他急忙回头，冲出窄巷，往巷子另一头的街口跑过去。他跑出巷口，四下张望。

街对面有一家当铺。当铺的柜台前，一个人正背对着街站着盘货。那人穿一件深灰的长衫，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沈砚的背影。

二号松了口气。他站定，不敢再跟得太近，在街角找了个报摊，假装买报，眼睛却一直盯着当铺门口。

沈砚在当铺柜台前站了很久，跟当铺的朝奉一件一件盘着货。

这家当铺，是他养了半年的点。当铺的朝奉姓方，五十多岁，是个老江湖。沈砚每月都来当一两样东西，从不赎，也从不多话。一来二去，方朝奉跟沈砚有了默契 —— 沈砚要借当铺的后门，方朝奉心知肚明，不点破。这就是孤岛上的生意，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沈砚先盘了一只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价，摇头；又盘了一对银镯，掂了掂，问价，又摇头；再盘一件皮袍，摸了摸料子，问价，还是摇头。他盘得很慢，慢到二号在街角已经换了三次脚。

沈砚盘完那件皮袍，像是终于看中了什么。朝奉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匣子，打开，推到沈砚面前。

匣子里是一枚银元 —— 民国三年造的，袁世凯像，品相极好。沈砚看了很久，看的是那枚银元的成色。他看银元，跟二号看报纸，是一样的 —— 都是做给人看的。

他抬起头，跟朝奉说了句什么。朝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柜台后的里间。沈砚在柜台前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

二号在街角盯着当铺门口，盯得眼睛都酸了。

他不知道，朝奉进里间的同一刻，沈砚已经不在柜台前了。

当铺的后门，跟柜台，是两扇门。沈砚在盘货的时候，早已跟朝奉约好 —— 朝奉进里间取货，他就从后门出去，办他自己的事；等他办完事回来，再让朝奉捧着包袱，从里间出来。

这一手，是沈砚跟老戏班的人学的。老戏班的后台，都有两个门 —— 一个，是给角儿上场的；一个，是给角儿换人的。戏台上的角儿，从后门溜走，换成替身，再从正门回来，台下的人，永远看不出来。

沈砚当年，初入孤岛头一年，就在三马路一个叫长生班的戏班子里，看过一出换人的好戏。班主是个老头，有一手绝活：台上正唱到要紧处，他能让一个替身从后台的暗门里溜上来，替角儿顶一场。台下几百双眼睛，愣是没人看出来。

沈砚那时就看懂了 —— 这孤岛上，唱戏的，不光在台上。台下的人，也都在换人。

沈砚从当铺后门出来，拐进后街，快步走了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片菜地。菜地那头是一条小河浜，河浜边停着一只小划子。

沈砚上了划子，撑了一篙，划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巷。

他要去的地方，是绸缎庄的后巷。他要在那里，见一个人。

划子在水巷里行了小半个时辰。水巷两边是临水的民居，晾着衣裳，吊着竹竿。没有人注意到，一只小划子从他们眼皮底下滑了过去。

水巷里的船，是孤岛的另一张网。陆上的巡捕，管不了水里的船；水里的船，也不归陆上的巡捕管。沈砚早年就摸清了这张网 —— 哪条水巷通哪条后街，哪座桥洞能过小划子，哪段水埠头夜里没有人。这些路，是他一点一点用脚也用手趟出来的，用得上的时候，一条都不会白走。

划子在水巷里拐了两个弯，从一座石桥的桥洞下钻了过去。桥洞里，光线一暗，又一亮。沈砚在桥洞的阴影里停了一下，抬起头，从桥洞的缝隙里往上看了一眼 —— 桥上没有人。

他这才继续撑篙，向前。

绸缎庄后巷的水埠头，沈砚靠了岸。他系好船，翻上堤，进了后巷。后巷的尽头，绸缎庄的后门虚掩着。沈砚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屋里，林微坐在账桌前，正对着一本账。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账桌，谁也没有先开口。屋外，雨声细细密密。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才开口，声音很轻："外面，有人跟着你？"

"有。三班。"

"你甩掉了？"

"甩掉了。这会儿，二号应该在当铺门口，等着我出来。"

林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甩掉的，只问了一句最要紧的："你身上，带干净了？"

"干净。进门之前，该收的，都收了。"

林微没有再问。她翻开账本，用指尖点了点一处数字。沈砚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 那一页账上，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林微的笔迹："特高课下周三，查 76 号档案科。"

沈砚看了那行字，没有动。他把它在心里记下了。他没有把纸条带走。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看完了用指腹一擦就花了。沈砚没有擦 —— 他知道林微有自己的消字法子。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只空烟盒，放在桌上。烟盒里装着一小撮 —— 不是烟丝，是一撮研成末的墨灰。

"下周三，" 沈砚说，"我有一份档案，要请你看。"

林微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下："什么档案？"

"一份，不该存在的档案。"

"你带得进来？"

"带得进来。档案科的档案，我自己管。"

林微没有立刻答话。她伸手拿起那只烟盒，在手里转了转："下周三，特高课来查，你要不在档案科。"

"我知道。"

"你要让它，查到点什么，又查不到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的，" 林微说，"比我想的多。"

沈砚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后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这边，近来，当心些。"

林微没有答话。沈砚推门，走了出去。雨，从檐上落下来。

他原路回到水埠头，上了划子，又撑了回去。

等他翻过那道矮墙，从当铺后门溜回柜台前时，朝奉正捧着包袱，从里间出来。

沈砚接过包袱，付了钱，转身出了当铺正门。他夹着包袱，从二号身边走了过去。他走得很近，近到二号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和旧货混合的气味。

二号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报纸。他没有看出来 —— 眼前的这个沈砚，跟刚才那个沈砚，是同一个沈砚。他回来了，完完整整，从当铺正门走了出来。

沈砚走远。他在一条巷子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当铺的方向。他看见二号还蹲在街角，守着他那扇门。

沈砚收回目光，心里很平静。

今天这一趟，值了。他试出了三件事。

第一，盯梢的人是有眼睛的，也是有死角的；第二，当铺这个换门，好用；第三，林微那边有个消息源，能摸到特高课的内部动向。

三件事，都很有用。

往后，他要拿这三件事做三件事：用死角，去见林微；用换门，去躲藤原；用消息源，去布下一盘棋。

沈砚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落下了。他走了一段，又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他拆开，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他没有烟瘾，他抽烟是有讲究的 —— 一个安分的伪官，下了班，是会买包烟、点一支、在雨里慢慢抽的。

他把这支烟抽完，烟蒂在墙角碾灭了，才朝弄堂的方向走去。

面馆里，他吃完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了一会儿。

"周老板，" 他忽然开口，"下周三，我还来。"

老周在锅后头也没抬，锅里的水汽蒙了他半张脸："面馆，天天开门。"

"那就好。" 沈砚说。他起身，把面钱压进碗底，掀帘出去了。

他走在雨后的弄堂里，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青石板的气味。他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下周三那场档案的戏。

特高课要查档案科，林微说，让档案科查到点什么，又查不到什么。沈砚心里已经有了谱 —— 他要在档案科摆一场戏。这场戏，要让特高课的人查完档案、回去交差时，心里有底：76 号，是干净的；沈砚，是自己人。

这场戏唱好了，往后，藤原那双眼睛就会松一些。

沈砚在自己家门口站定，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脱下那件深灰长衫，挂好。长衫上，还带着当铺的樟脑味。

他摸黑洗了手，才坐下。他坐了很久。

他在想，林微说的那句 "查到点什么，又查不到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才慢慢想明白。

黑暗里，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像雨停之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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