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残码试锋，半页密电

茶叙，还在继续。藤原没有再提杀戮。他心里有数，那个话题已经问过了，再问就重复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了一句：

"沈先生，百乐门那桩案子，你还记得吗？"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茶盏里一片叶子落下去的声音。没有人会注意。可沈砚自己注意到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

"记得。" 他说，"藤原先生说的，是百乐门侧巷，报馆那个庄先生死的那桩案子？"

"是那一桩。"

"那案子是行动组办的，我那时候还插不上手。只记得办到最后，说是青帮黑吃黑，为了一桩私仇，动了枪。"

"是这么结的案。" 藤原端起茶盏没有喝，隔着茶雾看他，慢慢地说，"可我听说，那桩案子还留下一样东西，下落不明。"

"什么东西？"

"半截密电码。"

沈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问：

"密电码？百乐门，一个舞厅边上的巷子，怎么会有密电码？"

"所以才蹊跷。"

沈砚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 —— 慢，是为了把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惊压下去。

他飞快地盘算着。藤原这话，是真知道，还是试探？要是真知道 —— 他从哪知道的？那半截密电码，明明只有他沈砚一个人经手。要是试探 —— 他总得有个由头。这个由头，是百乐门，还是密电码？

他一时拿不准。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那桩案子，死的那位庄先生 ——" 藤原说，"那位先生，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案子结了，档案上就写着报馆的先生。"

"报馆的先生。" 藤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轻轻笑了一下，"可我听说的版本，那位庄先生并不只是报馆的先生。他经手过密电码。他死的那一夜，半截密电码遗落在了现场。那半截密电码，至今下落不明。"

沈砚没有接话，端着茶盏看着茶汤。

他早料到，藤原说的这半截密电码，是真的。

他记得那一夜。百乐门侧巷，满地狼藉。庄先生倒在墙根，血洇进砖缝里，黑乎乎的一片。行动组的人搜完身，没搜出什么，就要走。是他沈砚多看了一眼 —— 巷口的积水里，躺着半截纸，被踩进泥里，露出一角。

他蹲下去，捡起来。是一截密电码。

他当时手抖了一下。他没有声张，趁人不备，把密电码收进了自己袖子里。

回去之后，他没有上交。他用油纸把密电码裹了，装进铁盒，封进了后院枯井井壁那方活动青砖后的夹层里。

那半截密电码是一条命，是某个人的命，也是他沈砚日后的护身符。这件事，除了他，天知地知。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烂在了肚子里。

可藤原，怎么会知道？

他不能露。他连一丁点 "知道" 的样子都不能露。他更不能顺着藤原的话问那半截密电码在哪 —— 问得多了，就是上心，就是有鬼。

沈砚放下茶盏："藤原先生，您说这半截密电码下落不明。依我看，这东西八成是让行动组自己弄丢了。"

"哦？" 藤原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想啊，那案子是行动组办的。人，是他们抓的；现场，是他们封的；善后，是他们做的。要是真有半截密电码，头一个沾手的就是他们。这东西，要么是让他们私吞了，要么是让他们送出去了。总而言之，跟咱们 76 号没干系，跟特高课也没干系。是行动组自己的烂账。"

"可那个客人的尸体，" 藤原说，"最后是谁收殓的？"

沈砚心里一凛，面上不露："是我 76 号善后科收殓的，那是我份内的事。"

"哦。" 藤原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砚没有顺着往下说。他哪里会不知道，藤原这是在绕。藤原绕来绕去，都是在探他 —— 那具尸体，最后经了谁的手。要是他说 "是我收殓的"，藤原就会顺着收殓问下去，问到最后，就会问到鞋底。

他不能让他问到那里。

"藤原先生，" 沈砚把话头往回拉，"咱们说了半天，都是听说。听说的东西做不得数。您要真想查这半截密电码，不如从行动组当年经手的那几个人查起。那几个人如今都还在 76 号，好查。"

藤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先生，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方才说那案子是行动组办的。可据我所知，那案子结案的时候，盖的，是 76 号的章。"

"这你就说对了。" 沈砚接过话头，"76 号，就是一个大锅盖。锅里炖的，是各路神仙的菜。行动组办的案子，最后不也得拿到 76 号盖个章，才好交差？章，是 76 号盖的；案，却是行动组办的。两码事，账也是两本账。"

藤原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先生，你这口锅，盖子盖得真严。"

沈砚笑了笑："严一点好。盖子不严，锅里的汤就该洒了。洒了，烫着的还是我们这些看锅的人。"

"可我也在想，" 藤原说，"要是那半截密电码，还在上海呢？"

沈砚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面上不动："还在上海？那它迟早会露出来。这东西是死的，不会自己走路。藏它的人，迟早要拿出来用。用的时候，就是它露头的时候。到那时候，一抓一个准。"

藤原没有立刻点头，端着茶盏慢慢地转着："沈先生，你这话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说，藏它的人迟早要用它。可要是那个藏它的人 —— 根本不知道，自己藏的是什么，呢？"

沈砚的心轻轻一跳，面上不露："不知道？藏东西的人，会不知道自己藏的是什么？"

"会。比如，一个人替别人保管一样东西。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样东西很重要。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去用它。它，就永远不会露头。"

沈砚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着。藤原说的这种情况，恰恰就是他的情况 —— 他知道那半截密电码是什么，可他永远不会去用它。藤原要是真这么想，那他沈砚，就是那个 "永远不露头" 的人。

这对沈砚是好事。可沈砚不敢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他怕接多了就露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藤原先生，您说的这种情况，也有。可那样东西既然重要，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替它出头。藏的人不用它，可别的人会用。到时候，还是那句话 —— 一抓一个准。"

藤原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沈先生，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所以，我在等。等那个用它的人，自己露头。"

沈砚没有接话，端着茶盏没有喝。

藤原这句话不落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棋。"我在等"—— 这是藤原摆下的一枚子，要看沈砚的应手。沈砚要是接，问他等什么，那就是上心；沈砚要是躲，岔开话题，那就是心虚。

他只能应，不能接，也不能躲。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藤原先生，您等它露头。可依我看，这东西怕是要让您等空了。"

藤原等的，是那半截密电码露头。可那半截密电码，此刻就压在他后院枯井的青砖夹层里。藤原要等它露头 —— 除非它自己长了腿跑出来，除非有人把它用了。藤原等的，其实就是 "有人用它"。而 "有人用它" 的这个时候，就是那个人露头的时候。

沈砚不能让它露头。他只能把它死死压在那方青砖后头，压到它锈了、烂了，也出不来。

沈砚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藤原："藤原先生，您放心。它要是真在上海，它跑不掉。上海这口锅，大归大，可它盖得严实。"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藤原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也清楚，藤原的 "等"，等的不一定是那半截密电码 —— 藤原等的，是他沈砚的 "稳"。

一个人，能把一样要命的东西压到锈烂，也不去动它。这样的人，藤原不会放过。沈砚越压得稳，藤原就越想把他从 "补锅匠" 三个字里剥出来，看一看。

藤原在告诉他：那半截密电码，我藤原记着呢，我要等它露头。

藤原也在看他 —— 听到 "密电码" 三个字，他沈砚会不会有一丁点反常。

沈砚不能反常。他端起茶盏稳稳地喝了一口，还顺着藤原的话接了一句：

"藤原先生，您要是不嫌弃，我 76 号也能帮您留意着。要是那东西在租界里露了头，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藤原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深意："沈先生，你有心了。"

"应该的。咱们，都在一条船上。"

两个人在茶香里对视了一瞬。沈砚的目光没有躲。他端起茶盏朝藤原举了举："藤原先生，以茶代酒。"

藤原没有立刻接。他端着茶盏看了看沈砚："沈先生，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怎么说？"

"旁人听到密电码三个字，要么急着撇清，要么急着打听。你倒好，既不撇清，也不打听，还替我想好了怎么查。"

"藤原先生，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一样 —— 识相。识相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百乐门那桩案子，是行动组办的，跟我没干系。您跟我问起来，我只能说，我听来的。听来的东西，我原样还给您的耳朵。"

藤原看着他，眼里那丝深意淡了一些。他端起茶盏："沈先生，你识相。识相的人，活得久。"

两只茶盏在茶香里轻轻一碰。

沈砚把那盏茶饮尽了。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关他又过了。可他也知道，藤原那句 "我在等那个用它的人露头"，已经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那半截密电码，就在后院枯井的青砖夹层里。藤原在等它露头。他沈砚，就是那个 "用它的人"。他不能用它，也不敢用它。他只能把它继续压在那方青砖后头 —— 压到哪一天，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凉意。

藤原今天把 "百乐门"" 密电码 " 这两个词摆到了台面上。这说明，藤原早就在查这件事。他查了多久？查到了哪一步？今天是查到了才来探他，还是没查到才来诈他？

沈砚分不清。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那半截密电码不再是死棋了。它活了。它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他算不准。

他只能盯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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