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波,是从一份清单开始的。
租界里有一家英国洋行,叫茂利。茂利是租界里的老牌子洋行,做的是百货、航运、烟草的生意,在租界工部局里说得上话。茂利手里有一批货,一批日伪两边都想要的货。货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茂利跟谁签、签多少、分几成 —— 这牵动着特高课和 76 号的蛋糕。两家都盯着茂利,都想多吃一口。明面上两家是友军,背地里都在给对方使绊子。
这天,茂利的经理、大班哈维忽然翻脸了。哈维是个老派英国商人,最恨被人当枪使。他说,他手里有一份清单 —— 清单上记着特高课和 76 号背地里跟茂利做的几笔见不得光的账,那些账哪一笔摊到明面上,都够把人送进监狱。
哈维说,这份清单是有人故意塞给他的,塞给他的人想借他的手把这两家都掀了。他说,他要把这份清单交给租界工部局,交给领事馆。
"让你们自己,先打一场。" 哈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这一句话,把天捅破了。
特高课说:清单是 76 号漏出去的,76 号想让特高课在洋人面前出丑。76 号说:清单是特高课故意塞给洋人的,特高课想借刀杀人,把 76 号的底掀了。两家在工部局的一个碰头会上吵得面红耳赤,差一点就要当着洋人的面拔枪。
最后是工部局的一个董事拍着桌子,把两边都轰了出来:"要吵,滚出去吵。别脏了工部局的地。"
两家灰头土脸出了工部局。李士群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他把办公室的门摔得山响,摔了一个茶杯,碎瓷溅了一地。他坐下来看着满地的碎瓷,忽然说:"沈砚呢?叫沈砚来。"
沈砚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没有问,弯腰把最大的一块碎瓷捡起来,放回桌上,站在那里等李士群开口。
"沈砚,你说,这事,怎么办?"
"主任,您先别急。"
"我不急?洋人要把清单交给领事馆了!我们 76 号和特高课的那点底子,就要被掀个底朝天了!特高课那边还咬着,说是咱们漏的,要咱们给个说法!我能不急?"
沈砚没有接话,他等李士群发完火才开口:"主任,那份清单,您看过吗?"
李士群一愣:"我哪有工夫看。"
"那,咱们先弄一份来,看看。看看那清单上到底写了什么。看了,才知道是谁想干什么。"
李士群看着他:"你有办法弄到?"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您给我一天。一天之内,我把那份清单,还有是谁递的,给您摆到桌上。"
他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紧,指腹蹭过棉料,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沈砚出去了一趟。他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住着一个人 —— 茂利洋行的一个买办,叫钱茂才。
钱茂才这个人,在租界混了半辈子,油滑得像一条泥鳅。他给洋人做事,也给特高课做事,也给 76 号做事。他谁都不得罪,也谁都不真心,就像一块在几口锅里都沾过的抹布,哪头都不硬,哪头都有他。
沈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茶楼里听戏。那茶楼临着街,楼上临街的座都坐满了,堂倌扯着嗓子报菜,台下一个老生正唱着《空城计》,胡琴拉得又高又飘,把满堂的人声都压下去一半。
钱茂才坐在临窗一桌,面前一壶碧螺春,碟里搁着几块没动的糕。沈砚在他对面坐下,钱茂才认出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沈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买办,戏,先不听了。咱们说点正事。那份清单,是您递给哈维先生的吧。"
钱茂才脸上的笑僵住了:"沈处长,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还知道,那份清单是特高课的人交给您的,让您递给哈维,为的是把 76 号的底掀出来。"
钱茂才的汗下来了:"沈处长,您,您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还知道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 特高课答应您,事成之后,茂利那批货的经纪费归您。"
钱茂才不说话。他的手在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得茶都洒了出来。
"钱买办,您别怕。您也是夹在中间讨生活,这,我懂。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给您指一条路的。"
"什么路?"
"那份清单,您去跟哈维先生说,清单上的账,是特高课的人假造的,是特高课想借这个敲打 76 号、讹一笔。清单是假的,您只要把这句话带给哈维,哈维就会明白,这是日伪自己窝里斗,跟他洋人没关系。他一个洋人,犯不着掺和咱们的事。他只要一松手,这火,就烧不到您头上。"
钱茂才低着头,想了很久:"可,我要是这么说了,特高课能饶了我?"
"特高课,饶不了您。可 76 号,能保您。您想想,您在这租界,是给谁最卖力?您是给茂利卖力。茂利在,您就在;茂利要是不高兴,您这买办也就到头了。哈维信了您,您这碗饭才端得稳;哈维不信您,您两头就都得罪光了。"
钱茂才的汗又下来了:"您是说……"
"我是说,您得挑一头靠。您靠特高课,特高课今天用您,明天就能扔了您;您靠 76 号,76 号至少还欠您一个人情。"
钱茂才抬起头,看着沈砚,看了很久:"沈处长,您真的能保我?"
"我不能,李主任能。李主任欠了您这个人情,他会记着您的好。"
钱茂才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茶,苦,他咽下去了。
戏台上那老生正唱到一句高腔,胡琴猛地一收,满堂喝彩,他却没听见。他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碟没动的糕。
"沈处长,我,听您的。"
第二天,钱茂才去了茂利洋行。他跟哈维说了一番话:那份清单,是特高课的人假造的,是为了挑拨日伪关系,是为了敲诈茂利的一笔保护费。
哈维听完,看着钱茂才:"钱,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钱茂才说。
哈维沉默了。他把那份清单拿出来,看了一眼,把它撕了,撕成了碎片:"这些中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无聊。"
那场风波,就这么被化解了。哈维撕了清单,工部局没有再追问,领事馆那边也再没有动静,就像那场风波从没发生过一样。
可这没发生过,是沈砚用一晚上换来的。那一晚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摸清钱茂才的底;第二件,是算准特高课不敢动钱茂才;第三件,是让哈维相信,这火烧不到洋人头上。三件事一环扣一环,少一环,这锅就补不上。
这一夜,沈砚回到住处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这一夜的每一步从头想了一遍 —— 想自己有没有留下破绽,想钱茂才会不会反口,想特高课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回头来咬 76 号。他想了很久,确认没有破绽,才合上眼。
特高课的人后来知道,是钱茂才反了水。可他们找不到证据,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动一个租界买办,这口气,他们只能咽下去,咽得很不甘心。
李士群得知结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沈砚,看了很久:"沈砚,你是怎么想到的?"
"主任,这种事,洋人不在乎真相。洋人只在乎,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只要让他相信,这是咱们自己人在窝里斗,他就会觉得没意思,就会放手。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李士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忽然说:"沈砚。"
"主任。" 沈砚应道。
"这阵子,我叫你,是不是叫少了?"
"没少。主任有事,尽管吩咐。"
"我是说,往后,76 号的事,你多担待些。"
沈砚的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露:"主任,我只怕担不好。"
"担不好,我再换人。可这 76 号,我信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沈砚低下头:"谢主任。"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他心里有数,从这一刻起,他沈砚在 76 号真正站住了 —— 不是靠蛰伏,是靠这一桩补锅。李士群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看左膀右臂的眼神。
那场风波之后不久,藤原做东,摆了一桌酒。请的是 76 号的几个头面人物,还有租界里几个有头脸的买办。明面上是庆功,庆的是两家误会化解;暗地里谁都知道,这桌酒,是藤原想看看,76 号这锅到底是谁补的。
李士群带着沈砚去了。临上车前,李士群看了沈砚一眼:"沈砚,今晚藤原要是敬你酒,你怎么接?"
"主任,我只说一句:都是李主任领导有方。其余的,一句都不多说。"
李士群点了点头:"好。"
酒过三巡,藤原忽然端起杯子,站起来。席上的人都放下筷子。
藤原没有说话,端着杯子,慢慢走到沈砚面前,看着他:"沈处长,那桩清单的事,办得漂亮。那清单落在别人手里,早不知捅出多大娄子。你三言两语,就把它化成了咱们自家人的一场小误会。这火候,拿捏得好。"
宴席上的人都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砚身上。沈砚端起杯子站起来:"藤原先生,过奖了。我哪有什么火候,是李主任领导有方。再者说,特高课和 76 号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闹点误会,说开了,也就过去了。"
他这几句话,把功劳推给了李士群,又把特高课架到了一个一家人的位置上,让藤原想怪也怪不到 76 号头上。沈砚举杯致意,喝下那杯酒,放下杯子。
席上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沈处长,好手腕!"" 有沈处长在,76 号何愁办不成事!"
李士群坐在上首,端着酒杯微微笑着。他看沈砚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柔和。那笑容,那眼神,在座的人都看得见,沈砚也看得见。他读懂了李士群的意思 —— 那意思是:好,你懂事。也有另一层意思藏得更深:你也别忘了,你的位置。
沈砚心领神会,又给李士群满上了酒。他抬起头。他的目光,和藤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时,整个宴厅的空气都凝滞了。
藤原的眼睛里有赏识,也有,一丝别的东西。
那一丝别的东西,沈砚看懂了 ——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满意,那是记住你了。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可沈砚知道,从这一夜起,藤原把他放进了心里,放进了一个比 76 号处长更高、更危险的位置。
沈砚面上不露,微微欠了欠身:"藤原先生,沈砚,敬您。" 他又喝了一杯。
那晚,酒席散了。李士群坐上汽车走了,沈砚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的灯。
他早料到,他今晚做成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替 76 号补了一个大锅;另一件事,是让藤原记住了他。这两件事,头一件是好事,后一件,是好事,也是祸。
他太清楚了。在这座孤岛上,被日本人记住,被藤原记住,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你往后的每一步都有一双眼睛跟着;意味着你演的那些戏,从今天起,换了一个更会看戏的观众。
沈砚忽然很想,去老周的面馆吃一碗清汤阳春面,把那葱花拨到碗沿。他没有去。他不动声色,今晚不去。
夜风吹过饭店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灯罩里的火苗被吹得一歪一歪,把他的影子也吹得晃了晃。门口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座,见他出来,上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 这位沈处长走得太稳,不像要坐车的样子,倒像刚从那桌酒里抽身出来的一段影子。
沈砚也没叫车。他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像这一夜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面汤凉透了,碗沿始终没有搁过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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