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痞夜袭

夜风裹挟初秋寒意，刮过官道旁的枯草，发出干涩的沙沙声。营地东侧木栅栏外，十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摸索。

王麻子瘸着腿，走在队伍末尾。每迈一步，左腿伤口便撕裂般抽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眼睛生疼。

他停住脚，指向隐约可见的木料场，压低嗓音对他们说道：“前面就是木料场，堆满松木杉木，紧挨着土窑。萧仁白天把好东西全锁在窑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陶罐。他回头瞥王麻子，眼神轻蔑：“你确定姓萧的没防备？白天你像死狗一样被扔了出来，他晚上能不派人盯梢？”

王麻子啐了一口，牵动嘴角伤口，疼得倒抽凉气。想骂人又不敢骂，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外乡人懂个屁，白天他诈我。营地大，役夫干一天活早睡死了。火油泼上去，一把火点着，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到时候土窑里的东西，全凭刀疤哥做主。”

刀疤脸冷笑，拍拍陶罐，晃出里面液体沉闷的声响。他拔下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

“兄弟们，手脚麻利点。烧了木料场，姓萧的得掉脑袋。土窑里的好东西，咱们平分。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先砍了他。”

十几个地痞拔出短刀，靠近木栅栏。栅栏齐胸高，刀疤脸双手一撑翻过去，后续地痞紧随其后，落地时刻意放轻脚步，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麻子没跟进，他站在栅栏外，死死盯着里面，双手攥紧衣角，紧张又害怕。

夜风吹透单衣，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萧仁被烧成焦炭的模样。他盘算着等火起之后，第一个冲进去把萧仁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营地内，木料场中央高台上，萧仁静立。高台用脚手架废料搭成，离地两丈，视野开阔。

黑夫蹲在萧仁脚边，手握长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一滴汗珠顺着黑夫的下颌滴落，砸在木板上，瞬间晕开。

“萧工师，他们进来了。”黑夫压低声音，指着下方靠近木料堆的黑影，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萧仁没出声，右手轻轻下压。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影的阵型，心中默数人数。十四个，比预想的少两个。王麻子没全带过来，留了后手。

高台下方阴影里，老周和鲁老头带着二十几个精壮役夫，紧握夯杵和长木棍。白天萧仁叫他们挖坑，他们还不解。此刻看着手持利刃的地痞，役夫们手心渗出冷汗，呼吸粗重。

老周咽了口唾沫，握棍的手指攥得发紧，双腿微微打颤。鲁老头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脑子里全是被地痞砍翻的惨状。

刀疤脸带人摸到木料堆前十步。他举起陶罐，准备拔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

脚下传来“咔嚓”轻响，刀疤脸低头，泥土塌陷。他还没来得及喊叫，身体瞬间失重。

连续的落水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走在前面的八个地痞连人带火油罐，齐刷刷坠入长三丈、宽两丈的大坑。

坑底没水，只有刚和好的三合土泥浆。泥浆黏稠如胶，散发刺鼻石灰味。地痞们在坑中扑腾，越挣扎陷得越深。

生石灰遇水发热，灼烧感透过衣物刺痛皮肤。泥浆灌入口鼻，喊叫变成呜呜闷响。有人试图抓住坑壁，手指却只在湿滑的泥面上留下几道浅痕，指甲缝里塞满黄泥。

坑壁被挖得笔直，还抹了一层滑泥，连个借力的凹槽都没有。一个地痞被同伴踩在脚下，泥浆瞬间没过头顶，只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

火油罐摔碎，火油混入泥浆，被石灰迅速吸附，无法点燃。

刀疤脸走在侧面，侥幸未落入坑中。他看着深坑，脸色剧变，立刻明白踩进了连环套。

“有埋伏！撤！”刀疤脸大吼，转身奔向栅栏。

“点火把。”萧仁的声音从高台传来，平静清晰，穿透了地痞的慌乱。

二十几个役夫同时点燃火把，木料场瞬间亮如白昼。

刀疤脸被强光刺得眯眼，四周全是手持长棍的役夫，退路封死。

他咬紧牙，拔出短刀指向高台：“姓萧的，敢阴老子！兄弟们，咱们和他拼了！”

剩下几个地痞拔刀，准备强行突围。

萧仁从高台边缘拿起弓箭，这是他改装的大弓箭。脚手架硬木废料与牛筋拼装，结构简陋，弓臂极粗。

他单手拉动弓弦，牛筋发出令人紧绷声。他将弓箭抵住肩膀，瞄准下方准备冲锋的刀疤脸。

萧仁调整呼吸，视线顺着粗糙的准星锁定刀疤脸的右腿。夜风从左侧吹来，他微微向右修正了半寸。

拇指松开悬刀，弓弦弹响，粗壮木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刀疤脸刚迈出一步，大腿爆开血花。

弩箭贯穿肌肉，巨大冲击力带他向后倒去，死死钉在后方木桩上。箭尾牛筋微微颤动，嗡嗡作响。

刀疤脸发出凄厉惨叫，短刀脱手。他顺着木桩滑落，浑身抽搐，鲜血顺着木桩纹理蜿蜒流下。

剩余地痞见头目被废，双腿发软。短刀当啷落地，纷纷跪地求饶。一个瘦猴似的地痞裤裆湿透，尿骚味弥漫。

“别杀我！拿钱办事！”

“工师饶命！”

黑夫带役夫冲上前，用麻绳将他们捆结实。

老周走到坑边，看着泥浆里扑腾的地痞，冷笑一声，转头问萧仁：“工师，坑里的怎么处理？”

萧仁放下弓箭，指向坑底：“长棍捅下去，别让他们爬上来。等泥浆干一些，明天再挖。”

几个役夫拿起长棍，对着坑里还在挣扎的脑袋狠狠戳去。

泥浆翻滚，闷响声渐渐弱了下去。

刀疤脸被拖到高台下，大腿流血，脸色惨白。

萧仁走下高台，站在他面前：“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吐了口血水，恶狠狠盯着萧仁：“老子是咸阳南市……”

他话还没说完，萧仁抬脚，精准踩在刀疤脸大腿伤口上，鞋底来回碾动。

粗糙的麻布鞋底摩擦着外翻的皮肉，刀疤脸再次惨叫，额头冷汗直冒，五官因剧痛而扭曲。他双手死死抠住泥土，指甲翻折出血，喉咙里发出嘶吼。

“我再问一次，谁让你们来的？”萧仁声音毫无起伏，眼神冷冷的看着他。

刀疤脸疼得翻白眼，彻底崩溃，再也不敢硬抗：“王麻子！他给了五百钱，说烧了木料场，土窑里的金铁矿就归我们！”

萧仁转头看向栅栏外，王麻子没了踪影。

栅栏外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官道深处。

老周咽了口唾沫，看向鲁老头：“老鲁，听见没？白天那黑石头，是金铁矿？”

鲁老头点头，眼神复杂：“工师白天说是，我还以为唬人，竟是真的。这事上报朝廷，咱们大功一件。”

萧仁听他俩议论，没制止，金铁矿消息传开，盯上这里的就不止几个地痞。

他盯着刀疤脸：“南市的人，手伸得够长。陵邑工地，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刀疤脸喘着粗气，眼神仍带狠厉：“你敢动我，头目不会放过你。他手底下上百号兄弟，在咸阳城横着走。你只是一个小工师，拿什么斗？”

萧仁冷笑，掏出将作少府令牌，在刀疤脸眼前晃了晃。刀疤脸看到篆字，瞳孔猛缩，狠厉瞬间化为恐惧。

“将作少府……”他声音发抖，身体不自觉往后缩。

萧仁收起令牌，蹲下身，拍了拍刀疤脸的脸：“王麻子跑了，他会去南市告诉你的头目。不过他若想救人，明天带钱来赎。少一个子儿，把你们剁了喂狗。”

萧仁站起身，环顾四周役夫和匠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却难掩兴奋的脸。他开口说道：“从今晚起，木料场和土窑轮班守夜。守夜的人，每天多发半斤粟米。抓到一个贼，赏五十钱。若贼人带刀，赏百钱。”

鲁老头第一个站出来，紧握夯杵：“萧工师放心！木料场是咱们吃饭的家伙，谁敢动咱们饭碗，老子用夯杵砸碎他的脑袋！”

老周和役夫纷纷附和：“对，砸碎他的脑袋！”

白天发工钱，晚上发粟米。

鲁老头转头看向老周：“老周，你带十个人守前半夜，我带十个人守后半夜。土窑那边让黑夫带人盯着，每半个时辰敲一次梆子，没听见声就过去看。”

老周连连点头，立刻开始点算人数，安排哨位。几个年轻役夫主动要求去最外围的栅栏边站岗，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矛，眼神中透着对赏钱的渴望与对暴力的亢奋。

萧仁点头，转身吩咐道：“黑夫，把这人押到柴房看起来。派人去营门外盯着，王麻子敢露面，直接放箭。”

黑夫领命，拖着刀疤脸走向柴房，刀疤脸一路哀嚎。

萧仁站在木料场中央，看着匠人自发安排守夜班次。

他转头看向营地外漆黑的夜色，王麻子跑了，南市头目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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