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吏的毒计

天刚蒙蒙亮，陵邑东段营地里就乱了套。茅厕外排起了长龙，几十个役夫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蹲在墙根下。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几个身体虚弱的匠人直接瘫倒在泥地里，连**的力气都没了。

黑夫提着裤子从茅厕里跑出来，腿肚子直打哆嗦，脸色青得像菜叶。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劲来。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工师，不行了，弟兄们全拉稀了。”

“一早上跑了七八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这活没法干了。”

萧仁站在工棚前，看着满地虚脱的匠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昨天刚发了赏钱，今天正是赶工期的时候，偏偏出了这种事。他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萧仁把水瓢扔进缸里，水花溅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渗了进去。他转头看向土牢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去，把昨晚负责打水的人给我提过来。”

黑夫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直奔伙房。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个瘦小的役夫被押了过来。役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水缸里的东西，谁让你放的？”

瘦小役夫连连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印。他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周围的匠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死死盯着他。

“是赵监工，不，是赵吏。”

“他昨晚在牢里给了我一块碎银子，让我把一包药粉倒进大水缸里。他说那只是普通的泻药，拉两天就没事了，不会出人命。我一时贪财，就照做了。”

周围围观的匠人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脾气暴躁的汉子捡起地上的土块，作势要往土牢那边砸。老周拄着拐杖拦在前面，气得胡子直哆嗦。

“赵吏这个畜生，自己坐牢还要拉我们垫背！”

“我肚子疼得肠子都要断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萧仁抬起手，营地瞬间安静下来。他转头对黑夫下令，黑夫立刻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先把营地所有水缸里的水全倒了，换上新水。”

“再去库房支五十斤粗盐，大锅熬水，水开后加盐，尝着有咸味就行。另外，派人去后山采黄连和葛根，洗净捣碎，和盐水一起熬。动作要快，半柱香内必须熬好。”

黑夫虽然不解，但立刻带人去办。营地里架起了十口大锅，柴火烧得劈啪作响，浓烟滚滚。粗盐和黄连在沸水中翻滚，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压住了茅厕传来的臭味。

萧仁让人把熬好的淡盐药水盛进木碗里，挨个灌给腹泻的役夫。他亲自端着碗，盯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匠人。匠人皱着眉头灌下一大碗，苦得直咧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喝下去，一滴不许剩。”

半个时辰后，药效渐渐发作。原本跑肚拉稀的役夫们，肚子里的绞痛感慢慢平息。虽然身体还虚弱，但已经能勉强站起身了。

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逐渐恢复秩序的营地，长舒了一口气。他一脸敬佩地看着萧仁，竖起大拇指。旁边一个刚喝完药的匠人抹了抹嘴，挣扎着站起来。

“工师，这盐水真神了，弟兄们都不拉了。”

“要不是您懂医术，今天这工期非得耽搁不可，赵吏这招太阴狠了。我肚子不疼了，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能去搬砖了。赵吏那狗贼想耽误咱们赚钱，门都没有。”

萧仁点了点头，让人把剩下的药水继续分发，他看着匠人们一个个重新拿起工具。

按照秦律，工地爆发疫病或大规模非正常减员，工师若隐瞒不报，与同罪论处。轻则城旦，重则斩首。赵吏在牢里算准了萧仁不敢上报，只能自己扛着。

萧仁转身对黑夫招了招手，他把将作少府令牌拍在黑夫手里，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黑夫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令牌差点掉在地上。

“你拿着令牌，骑快马去一趟咸阳。去御史大夫府，请负责监察陵邑的监御史过来。快去快回，不要耽搁。”

“工师，请御史来查咱们营地？”

“这可是大忌啊，御史一来，就算咱们没罪，也得扒层皮。万一查出点别的毛病，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要不还是算了吧。”

“去。”

黑夫不敢再问，揣好令牌。他牵出营地里唯一的一匹驽马，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直奔咸阳方向而去。

土牢里，赵吏靠在潮湿的土墙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他脸上堆着阴笑，抓起一根枯草在手里慢慢折断。他算准了萧仁会为了保住工期和脑袋，把这件事死死捂住。

只要萧仁不报，他留在咸阳丞府的那封密信就会发挥作用。到时候御史来查账，再顺带查出营地隐瞒疫病的事。萧仁就是死路一条，神仙也救不了他。

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一声响了。赵吏抬起头，看到萧仁站在牢门外。萧仁身后还跟着两个持戟的甲士，面无表情。

“萧仁，你来看我的笑话？”

“外面的匠人还拉得动吗？今天的土方量，怕是完不成了吧。你就算现在求我，我也不会帮你做假账的。”

萧仁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上前一步，靠近栅栏。土牢里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赵吏，你在饮水里下巴豆，致使三十余名匠人腹泻，意图破坏陵邑工期。按秦律，破坏皇家工程，当斩。你还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了。”

赵吏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萧仁的鼻子。牢房里的回声让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萧仁，你少在这里吓唬我。你敢把这事报上去吗？你报了，就是管理不善，就是欺瞒之罪。你现在只能自己憋着，等咸阳的御史来查你的账。”

萧仁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身。

牢门外，一个穿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腰间佩着银印青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吏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监……监御史大人？”

监御史没有看赵吏，而是转头看向萧仁。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工师。

“萧工师，你持将作少府令牌急召本官，说营地有人投毒破坏工期。证据何在？若敢半句虚言，本官定不轻饶。”

萧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了过去。布包里是从水缸底部捞出的药渣，还带着水渍。另外，下毒的役夫已经招供，这是他的供词，上面有他的画押。

监御史打开布包闻了闻，又看了看供词，脸色越发阴沉。他走到牢门外的水缸前，用木瓢舀起一点底部的浑水。他放在指尖捻了捻，随后甩掉手上的水渍，拿出手帕擦了擦。

“生巴豆粉，性烈，微量即可致人狂泻不止。赵吏，你身为陵邑监工，不思督造，反而投毒破坏工期。该当何罪？”

赵吏浑身瘫软，冷汗浸透了囚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萧仁居然敢直接把御史请来。这完全不合常理，简直是个疯子。

“大人，冤枉啊！”

“是萧仁，是萧仁指使我干的！他私吞了三百金，怕账目对不上，就让我下毒拖延工期。好让他有时间做假账，大人明察啊！”

监御史一脚踢开赵吏，厌恶地拍了拍靴子。他转头看向萧仁，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周围的甲士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戟。

“萧工师私吞巨款？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若查实，赵吏罪加一等，若查不实，你也要连坐。”

萧仁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他把账册递过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南市地痞窝点查抄的赃款入账明细，每一笔都有黑夫和老周的签字画押。

“还有南市亭长的验讫印章。三百金已全部入公账，用于购买粗盐、铁器和发放匠人赏钱。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查验库房和匠人口供。”

监御史翻阅着账册，目光在验讫印章上停留了片刻。他合上账册，递给身后的随从，吩咐去查库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随从跑回来复命。

“大人，库房粗盐、铁器数量与账册吻合。匠人们也都证实收到了赏钱，账目分毫不差。赵吏纯属诬告。”

监御史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直接挥了挥手。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赵吏的胳膊，拖出了土牢。

“赵吏投毒破坏工期，诬告上官，即刻押入咸阳诏狱。严加审讯，挖出他背后的同党。带走。”

赵吏被甲士架着往外拖，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萧仁。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怨毒。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在营地外回荡：“萧仁！李斯门生明日验收，你那墙不合古法，签字的人不会放过你！哈哈哈。”

甲士一巴掌扇在赵吏脸上，打断了他的嘶吼。赵吏嘴角流出鲜血，被拖着他走远了。

监御史看着赵吏的背影，转头看向萧仁：“萧工师，赵吏虽已伏法，但他说的话，你最好放在心上。李斯大人的门生向来严苛，若你的夯土墙真有违规制之处，本官也保不住你。”

萧仁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目光看向远处已经成型的夯土墙：“多谢大人提醒。墙已验过，大人随时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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