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驻军小将章邯

天刚蒙蒙亮，萧仁站在商铺区东侧的土坡上。

冷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嘴里一股土腥味。他眯起眼睛往下看，黑夫正指着新挖的沟渠，几个役夫把削尖的木桩往渠底砸。木槌敲击的声音在清晨传得很远。

"工师，暗渠挖好了，铁桩也焊死了六间铺子的门。"黑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指着不远处，"但昨晚还是丢了东西。三期工地上两捆麻绳被顺走了，连伙房里半袋粟米都没放过。那贼连灶台都翻了，锅都搬走了。"

萧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蹲在枯树下的流民正裹着破袄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滚到了脚边都没人捡。

那是他昨晚挑出来的巡夜人。

"指望几个饿了三天的流民抓贼，不现实。"萧仁收回目光，"咸阳城的捕快呢？县衙怎么说？"

"别提了。"黑夫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县衙说陵邑东段是新建区，不在旧制管辖范围内，捕快人手不够，让咱们自己想办法。那些贼就是看准了官府不管，才敢这么猖獗。昨晚我带人追出去，钻进巷子就没影了，跟泥鳅似的。"

萧仁转身往营帐走，脚步很稳："去备马，去一趟北边的驻军大营。"

黑夫愣住，快步跟上："驻军？那可是正规军，咱们一个搞工程的，去军营干嘛？人家能搭理咱们？人家连县尉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买平安。"萧仁头也不回，"流民只能看门，抓贼得靠见过血的人。"

北郊大营离陵邑不过十多里，骑马一刻钟就到。校场上喊杀声震天，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长矛对刺，盾牌撞击，尘土飞得老高。萧仁和黑夫被拦在营门外，等了一盏茶功夫。通报后，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将领走出来。

他身量极高，比黑夫还高半个头。眉骨处一道浅疤，从额角拖到眼尾，像被人拿刀劈过。眼神像鹰，扫过来的时候萧仁觉得脖子发凉。手里提着一把青铜剑，剑身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陵邑东段工师萧仁？"章邯打量着萧仁，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像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得出手。他随手把青铜剑扔给旁边的亲兵，接着问："军营重地，你来做什么？"

萧仁拱手，腰弯得不卑不亢："章将军，陵邑商铺区夜间盗贼频发，官府捕快人手不足。萧某想出资雇佣营中闲置士卒，夜间在商铺区巡逻。"

话一出口，空气都凝了。章邯脸色瞬间沉下来，像乌云压顶。周围的亲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手按在刀柄上，刀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秦锐士，乃国之利器。"章邯声音冷硬，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朝廷的军队去给商贾当护院？萧工师，你知不知道单凭这句话，我就能拿你问罪？"

黑夫吓得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短刀，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萧仁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章将军误会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这不是雇佣，是演武。"

章邯眉头微皱，没接帛书："什么意思？"

"陵邑东段地形复杂，街巷纵横，暗渠密布，正是演练巷战和夜间突袭的绝佳场地。"萧仁把帛书往前递了递，"商铺区夜间巡逻，实为夜间街巷索敌演练。士卒抓贼，便是实战考核。将军练兵，不缺场地，缺的是贴近实战的场地。"

章邯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画着商铺区的详细地形图，每个路口、每条暗渠、每个制高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面墙可以翻、哪条巷子适合设伏都画了出来。

章邯看了好一会儿："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军饷和粮草也是朝廷拨付。"他把帛书卷起来，扔回给萧仁，"我若拿你的钱，就是贪墨。秦律森严，我不碰，你走吧。"

萧仁早料到他会拒绝，章邯要是个见钱眼开的，后来也当不上少府。

"不要钱。"萧仁接住帛书，重新塞进袖子里，"不仅不要钱，萧某还倒贴。"

章邯盯着他，好奇的问："哦？！你图什么？"

"图商铺区太平，图将军麾下士卒精锐。"萧仁指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那些人喊声震天，但不少人面有菜色，胳膊上的皮甲破了几个洞，用麻绳绑着。手里的长矛矛尖都钝了，刺出去跟搅屎棍似的，"将军练兵，最缺什么？"

章邯没说话，但眼神微动。

"缺肉，缺药，缺好兵器。"萧仁语速平稳，像在念账本，"朝廷拨付的粮草只够果腹。士卒吃不饱，怎么练出杀气？皮甲破了没钱补，怎么上阵杀敌？将军手下这些兵，拉出去打小股流寇够用，碰上硬茬子，怕是要吃亏。"

章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你想用粮草换巡逻？"

"是军民共建联防。"萧仁纠正他，"商铺区设立联防营，由将军派兵驻扎。商户每月缴纳联防费，这笔钱不入私囊，全部换成肉食管够，再请医工为士卒疗伤。若有表现优异者，商铺区直接发放演武赏金。"

章邯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校场。那些士兵虽然喊声震天，但动作已经有些发飘。有个年轻士卒挥矛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教头踹了一脚才站稳。

"秦律规定，军队不得经商。"章邯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警惕。

"这不是经商，是军需自筹试点。"萧仁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修建陵邑，本就是为了充实关中。商铺区繁荣，税收增加，也是利国利民。将军驻防此地，保护陵邑资产，本就是职责所在。我们只是把保护变成了共建。"

章邯看着萧仁，眼神里的敌意散去，多了一丝审视。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你这套说辞，李斯丞相听了会怎么想？"

萧仁说："商铺区无盗贼，税收翻倍。将军麾下士卒精锐，战力提升。这是双赢。若丞相问起，将军只需说，这是在为陛下演练平叛巷战。关中若生变，街巷便是战场。"

章邯眼神一凝，平叛巷战四个字，显然戳中了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形图，手指在几个制高点上划过。

"巷战演练，需要设假想敌。"章邯抬起头，"你商铺区那些流民巡夜队，正好当靶子。"

"没问题。"萧仁点头，"他们熟悉地形，当靶子最合适。抓不到靶子，扣演武赏金。"

章邯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的疤痕显得不那么凶狠，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气。

"萧工师，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章邯把地形图收进怀里，拍了拍，"明日酉时，我带一队人去商铺区交接。"

第二天傍晚，章邯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秦军士卒开进陵邑东段。

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黑夫带着几个流民巡夜队在牌坊下迎接，那些流民看到正规军，腿都软了，连连后退，手里的木棍掉了都不敢捡。

"以后你们归章将军管。"萧仁对流民们说，"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跟着军爷们学规矩。抓到贼，赏钱翻倍。抓不到，扣饭。"

流民们面面相觑，随后连连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有个年纪大的直接跪下磕了个头，嘴里嘟囔着总算有人管了。

章邯没废话，直接开始分配防区。五十人分成五队，每队负责一个街区。明哨暗哨全安排上，连茅房旁边都派了人。

"制高点必须有人。"章邯指着刚搭好的高台脚手架，"上面架弩，视野开阔。暗渠出口留两个人，防止贼从水里钻。铁桩那边也派两个盯着，贼要是拔铁桩，直接射腿。"

萧仁看着章邯指挥若定，心里暗赞。这人确实是天生将才，刚来就把商铺区地形摸透了，连暗渠的漏洞都补上了。换成他自己，想不了这么细。

入夜后，商铺区安静得反常。黑夫趴在账房窗台上，盯着外面街道，耳朵竖得像兔子。

"工师，真神了。"黑夫压低声音，"往常这时候，墙头上早就有动静了。今晚连个野猫都没有。"

萧仁坐在桌前算账，炭笔在麻纸上沙沙响："正规军的气场，那些贼人感觉得到。加上暗渠和铁桩，他们知道讨不到便宜。"

"那咱们这联防费，收得值啊。"黑夫咧嘴笑，"沈掌柜那边也高兴，说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还说要请将军喝酒。"

"这只是第一步。"萧仁放下炭笔，揉了揉眼睛，"商铺区越繁华，眼红的人就越多。小贼好防，大盗难挡。"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嘈杂呼喝，像一大群人在跑。

黑夫猛地站起来："有情况？"

萧仁推开窗户，商铺区正门牌坊下，火把通明，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章邯带着十几名士卒站在牌坊内侧，手按刀柄，阵型严整，像一排钉子扎在地上。

牌坊外，黑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这些人手里拿着木棍、铁尺和环首刀，有的还扛着门板当盾牌。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横肉堆积，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一条盘踞的黑蛇，从锁骨蔓延到肚脐。

"章将军。"萧仁走出账房，来到牌坊下，脚步不急不慢。

章邯侧过头："咸阳城南郊的黑水帮，头目叫屠六。这帮人平时收保护费，兼做走私，手底下有几百号亡命徒。在南郊横行了三年，县尉都拿他们没辙。"

屠六在牌坊外扯着嗓子喊："萧工师！听说你这片商铺区发财了，兄弟们来讨口酒喝！每个月五百钱保护费，少一个子儿，咱们就砸铺子！砸完铺子砸人，砸完人烧房！"

黑夫拔出短刀，骂了一句："五百钱？他怎么不去抢！"

章邯冷笑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像一道光劈开夜色。

"大秦的驻军在此，他也敢来收保护费？"章邯盯着屠六，眼神像看一个死人，"屠六，你在南郊狂了三年，没人治你。今天碰到我，算你倒霉。"

屠六看到正规军，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嚣张起来，往前迈了两步，用刀指着章邯："军爷！这是江湖规矩！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们收保护费？兄弟们，给我上！谁先冲进去，赏一千钱！"

一百多号人举起武器，嗷嗷叫着朝牌坊涌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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