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平定收保护费

章邯厉喝一声，带着锈味的嗓音在夜风里炸开。四十名驻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拢，长戈架起，在牌坊下挤成铁桶般的枪阵。盾兵蹲在前排把盾面压低，矛兵站后，矛尖朝前，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几个呼吸间，前排长戈交错成三道刺墙，后排补上缺口，严丝合缝。

黑夫带着几十个流民巡夜队缩在军阵屁股后头，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有几个腿肚子转筋，抖得像筛糠。有个老流民把棍子握反了都没发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头黑压压的人潮，嘴里不知念的什么经。

第一波冲上来的黑水帮打手撞在戈刃上，叫都没叫利索就栽了下去。血从肚子上的窟窿往外冒，热乎气儿在夜里蒸成白雾，带着铁锈味。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看死人，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往前挤，像一群疯狗闻着肉味往前拱。有个瘦子被人推到矛尖上，当场串了糖葫芦，后面的人拽着他的腿把他扯下来，自己踩着血泊接着冲。四十个人的枪阵硬是被撞得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响。

章邯把剑往地上一戳，脚跟顶住石缝，吼了句"顶住"。

没用。黑水帮这帮人本就是南郊的亡命徒，身上刀疤摞刀疤，有个光头背后三道刀痕从左肩拉到右腰，打架跟吃家常便饭似的。见长戈阵捅不开，他们弯腰捡砖块、抓泥巴、甚至抠墙缝里的碎石，劈头盖脸往驻军脸上招呼。有个年轻士兵被一块砖头砸在眼眶上，血糊了半张脸，手里的矛都拿不稳了，身子往旁边一歪。阵型一松，口子就撕开了。屠六的人像闻见血的蚂蟥，顺着那道缝就往里钻。

屠六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拎着把环首刀，满脸横肉跟着一抖一抖。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看出驻军人少，扯开嗓子喊："兄弟们别怂！当兵的在坊市里不敢下死手！冲进去，钱归你们！老子只要那姓萧的脑袋！"

这话像点了炮仗。帮派分子嗷嗷叫着往前涌，柴刀、铁锹、削尖的铁条全往长戈上招呼。木头断裂的声音、骨头撞金属的声音、惨叫声搅成一锅粥。有几个年轻驻军虎口震裂，长矛脱手，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眼看刀就要劈到脑袋上。旁边战友拼了命把人拽回来，自己后背挨了一刀。

黑夫蹲在后面，牙齿打架，凑到萧仁耳朵边，声儿都变了调："工……工师，顶、顶不住了吧？要不咱从后巷跑？"

萧仁没吭声，他眼睛死死钉在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驻军训练有素不假，可四十个人打一百多号亡命徒，还是夜战巷战，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体力耗尽就是一瞬间的事，防线一崩，商铺区就完了。他余光扫到两侧铺子里，商户们挤在门板后头，有女人捂着孩子的嘴在哭，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晃得人心烦。隔壁是个卖绸缎的老掌柜，抱着算盘缩在柜台底下，手指掐得指节发白。

如果今晚让黑水帮冲进去，他辛苦建立的商铺区信誉就会彻底扫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来这里做生意。那些投了钱的商户会血本无归，他萧仁的名字会变成笑话。

他没往前凑，转身往商铺区主街拐角走。黑夫愣了一下，想跟又不敢，站在原地搓手，急得直跺脚。

拐角处，四辆大木轮车并排停着，像四头蹲着的铁牛。车上架着密封的大木桶，桶口接出碗口粗的竹管，外面裹着麻布刷了生漆，接缝处糊得严严实实。鲁老头带着几个老匠人正死命压着车旁的粗木杠杆，胳膊上青筋暴起来像蚯蚓，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车板上。木桶里传出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墙，竹管被撑得嘎吱嘎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几辆水车是萧仁当初为工地降尘防火改的，他跟鲁老头磨了小半个月，把普通水车改成加压型，本来是防走水用的。谁也没想到，今晚拿来杀人。

萧仁走到桶边，掌心贴上去，感受着桶壁传来的震动。震得手心发麻，像摸着一头困兽的肚皮。

他转头对鲁老头说："泄压阀关死。四个人全上压杆，不许停。"

鲁老头脸涨得紫红，咬着牙喊了声"来几个人"，又招呼两个年轻匠人。四个人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杠杆吱呀一声沉到底。木桶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挤压声，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随时要炸。接缝处的麻布微微鼓起来，鲁老头吓了一跳，赶紧拿手去按。

萧仁走到竹管接口处，手指沿着生漆和麻布摸了一圈，没找到渗水的缝。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有多危险——接口要是崩了，高压水柱能把人腰斩，操作的一个都活不了。他想起鲁老头第一次试压时的样子，水喷出来把半堵墙冲塌了，老头当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这玩意儿不是人用的。

屠六在人群后头瞥见萧仁躲在角落摆弄破木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萧仁，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哈哈哈！姓萧的吓傻了吧？拿几个泔水桶想泼死谁？兄弟们，他连刀都不敢拿！都是软蛋！"

帮派分子跟着笑，笑声里全是恶意，攻势更猛了。有人开始往阵里扔石头、火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中章邯额头，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张脸。章邯连擦都没擦，一剑砍断刺过来的长矛，回头看了萧仁一眼。

那眼神萧仁读得懂，快撤，别管了，命要紧，但萧仁没动。

高台之上，沈清商扶着栏杆，把底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夜风把她衣摆吹起来，她也没在意。她见过太多场面，咸阳城那些掌柜的遇上这种事早尿裤子了。萧仁却像在自家院子里修水车一样，手稳，脚稳，眼神稳。她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那几辆古怪的大车和竹管上，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她没喊，没跑，就那么站着。手指头不自觉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但脸上看不出半点慌。

前方军阵已经到了极限。三个驻军被挤倒在地，长戈脱手飞出，眼看刀就要砍到脖子上。黑夫吓得把眼闭了，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腿一软坐在地上，手里的木棍滚出去老远。

萧仁盯着木桶顶上那根细木棍——他的土办法压力表，木棍已经顶到了最高刻线，再往上就要折断。鲁老头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嗓子都劈了："工师！到顶了！再压桶要炸！老子扛不住了！"

萧仁点了下头："稳住，听我的。"

前方，敌我双方已经贴到了一起，长戈和柴刀绞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章邯的剑上全是血，手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涌，他把袖子扯下来缠了一圈，继续砍。有个驻军被人抱住腰拖出去，章邯回头一剑刺穿那人肩膀，把人救回来。

萧仁看准了这个瞬间，手臂猛地挥下去。鲁老头把最后一根杠杆砸到底，另一只手拔开竹管口的木塞。

四道水柱喷出来的声音不像水，像虎啸。手臂粗的水柱裹着风，破空声尖锐得扎耳朵，狠狠撞进黑水帮人群里。前排十几个人像被马车撞了，双脚离地飞出去，摔在青石板上，骨头断裂的脆响盖过了所有声音。水柱横扫，人根本站不住，武器脱手飞出，阵型像被铁犁翻过的地，稀烂。

青石板都被冲碎了。碎石裹在水里乱飞，打在人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最惨的是那几个举门板的壮汉，水柱直接把门板轰成碎片，木刺扎进肉里，疼得满地翻滚嚎叫，声音比杀猪还惨。有个壮汉被冲出三丈远，撞在墙上吐了口血，当场昏死过去。

章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带着驻军杀出去。长戈横扫，血溅在积水里，把水都染成了粉红色。黑水帮彻底崩了，刀扔了，人跑了，哭爹喊娘只求留条命。

屠六被浇了个透心凉，环首刀掉在地上都没捡。他看着手下被单方面屠杀，腿软了，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他眼角扫到高台上的沈清商，眼珠子一转，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连滚带爬冲上去，一把勒住沈清商的脖子，捡起地上一把短刀架在她咽喉上。

"都别动！"屠六嗓子劈了，"放下武器！不然我割了她！十辆马车！地契全给我！谁动我就杀了她！"

章邯停下脚步，驻军不敢动了。萧仁抬手，示意所有人停。

屠六见震住了场面，狞笑起来，脸上横肉堆在一块儿。沈清商被勒得脸发白，但眼神没乱，她没挣扎，只是微微偏头，余光扫了章邯一下。

就那一下，章邯读懂了。他右臂肌肉暴起，长戟脱手而出。

那杆戟像一道黑色闪电，破空声比水柱还响，精准扎穿屠六右肩。巨大的惯性把屠六整个人带飞出去，钉死在高台后的砖墙上。屠六惨叫一声，短刀落地，人挂在墙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染红了一大片。屠六瞪着眼睛，死死看着章邯，到死都不信这个年轻小将真敢动手。

章邯走过去，一脚踩在屠六胸口，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秦军法，袭击驻军者，杀无赦。"

屠六张嘴，吐出一口血沫，断了气。剩下的帮派分子全跪了，膝盖砸在地上砰砰响。

黑夫咽了口唾沫，看着墙上那个血人，心里头把章邯和萧仁的名字刻得更深了。他带着巡夜队把俘虏押到坊外空地上看着，手还在抖，嘴上却跟旁边流民吹："瞧见没？工师那水车，神兵天降！一泼一个准！我跟你说，当时我就站工师后头，亲眼看见的！"

章邯拔出长戟，在屠六衣服上蹭了蹭血，转身朝萧仁抱拳。血还在从他额头和手臂往下滴，他连眉头都没皱。

萧仁点点头，安排人清理血迹积水。铺子里的商户们探头一看，满地哀嚎的黑水帮和站得笔直的驻军，欢呼声差点把房梁震塌。那个卖绸缎的老掌柜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抱着算盘直哆嗦，嘴里反复念叨"活了活了"。

沈清商从高台上下来，衣衫有些乱，步子却稳。她走到萧仁面前，把鬓角碎发别回去，从袖中掏出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简。

"刚到的密报。"她声音不大，"咸阳几家大商号联手囤青砖木料，价翻了三倍。"

萧仁接过竹简拆开，扫了一眼，脸上慢慢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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