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将作少府召见

萧仁把竹简卷起来，往袖口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沈清商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眉头拧成了疙瘩。

"价格翻了三倍，你还笑得出来？"沈清商下巴朝远处商铺一扬，"二期工程马上动工，没有青砖木料，你拿什么建？拿嘴皮子盖吗？"

"他们想卡我脖子，也得看自己牙口够不够硬。"萧仁转身，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街上血腥气混着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来。几个黑水帮的残兵被驻军按在地上捆，嘴被破布堵着，还在拼命挣扎。有个光头打手被捆得像粽子，脸贴着地面，眼睛还死死盯着萧仁，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章将军，让兄弟们把积水扫了，死尸拖去乱葬岗。鲁老头，检查水车皮管，崩裂的马上换。"

章邯抱拳，额角的血还没干透，带着驻军开始清理。他走路带风，哪怕受了伤，脊背照样挺得像根铁柱子。

鲁老头蹲在水车旁，拿锤子敲敲打打，嘴里骂骂咧咧："我说什么来着，这玩意儿压过头就炸！差点把老子的命搭进去！"年轻匠人们忙着换竹管，手脚麻利，不敢多嘴。

卖绸缎的老掌柜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拿着扫帚颤巍巍地清扫门前血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祖宗保佑。有个卖陶器的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抱着孩子直哭，脸上的泪把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几个商户凑过来，看萧仁的眼神全变了，敬畏里夹着庆幸，再没人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底层工头。有个卖皮货的壮汉凑到黑夫跟前，小声问："你们工师到底什么来头？"

黑夫也说不清，只能挠头："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沈清商还想开口，街口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铁甲声远远就听得见，清脆又沉闷。四名黑甲卫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萧仁面前。领头的军尉面无表情，递上一块木牌。

"将作少府有令，召陵邑东段工师萧仁，即刻入府议事。"

萧仁接过木牌翻了一遍。木牌上刻着少府官印，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沈掌柜，商铺区交给你盯着。我去去就回。"

沈清商点头，眼神里透着压不住的担忧。"少府这个时候召见，怕是来者不善。你当心点。"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若一个时辰没回来，我去找章邯。"

萧仁没多说，跟着黑甲卫穿过咸阳主街。四个人把他围在正中间，手按剑柄。这不是请客，是押送。街上行人看见黑甲卫，跟见了瘟神似的，纷纷贴墙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个挑担卖饼的老汉走得慢了半步，被黑甲卫一眼瞪过去，当场腿软蹲在路边，饼滚了一地。

将作少府的衙门占地极广，门前两座石兽张着大嘴，牙齿磨得尖利。门口甲士手持长戈，眼神跟刀似的，扫过来让人后背发凉。

进了正堂，檀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痒。将作少府端坐主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转得吱嘎响。左右两侧站着四名穿深衣的属官，眼神都在萧仁身上打转，像在估价。

"草民萧仁，拜见少府大人。"萧仁拱手，不卑不亢。

少府停下手中核桃，身子微微前倾："水车退敌，保住了商铺区。你那个高压水车，本官听说了，威力惊人。连黑水帮一百多号亡命徒都挡不住，好手段。"

"全是将士们拿命拼的，草民只是出了点微末力气。"

"不必自谦。"少府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也不在意，"本官惜才。从今日起，你入少府做个舍人，脱去工头贱籍。以后在府里当差，本官保你一世富贵，吃穿不愁。"

左侧属官上前一步，递上一份竹简，脸上堆着笑："萧仁，这是门客契书。签了字，你就是少府大人的人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磕破头都求不来的福分。"

萧仁没接竹简，直起身子："多谢大人美意。草民习惯了在工地上吃土喝风，当不来舍人，也伺候不了人。"

堂内瞬间安静，炭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右侧属官猛地拍桌案，震得茶盏蹦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放肆！少府大人看重你，赐你脱籍之恩，你敢拒绝？你算什么东西？"

另一个属官阴阳怪气接话："秦律森严，你弄出的水车、铁扣件，在律法边缘游走。没有少府大人护着，御史台一封奏本就能把你定为奇技淫巧，下诏狱剥皮抽筋！到时候你跪着求大人都来不及！"

少府抬手，属官立刻闭嘴。他盯着萧仁，眼神冷下来，核桃不转了："萧仁，本官给你脸，你得兜着。做我的门客，或者去诏狱，你自己选。"

萧仁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惧色。他从袖中掏出那卷密报，连同另一卷羊皮图纸，一起放在桌案上，动作不急不慢。

"大人若收我做门客，每月发我几石粟米。这商铺区和二期工程的利润，大人能拿多少？"

少府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冷笑："自然全归府库，由朝廷调配。这还用问？"

萧仁指着竹简："归了府库，经过层层克扣，到大人手里十不存一。大人是聪明人，这笔账不用我算。这是咸阳大商号的密报，青砖木料价格刚翻了三倍。大人拿府库的钱去填这个窟窿，填得起吗？"

属官怒喝："大胆！你敢质疑府库？你一个底层工头，懂什么朝廷法度？"

萧仁根本没看他，伸手展开那卷羊皮图纸，铺在桌案上。图纸画得精细，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用料。

"这是二期商业规划图。我不做门客，我做独立承包商。工程我自己管，风险我自己担，盈亏我自己扛。"

少府把玩着核桃，语气嘲弄："你担得起？你拿什么孝敬本官？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卷款跑了，本官找谁去？"

"二期商铺和住宅，我分朝廷三成干股，分大人私库两成干股。不用大人出一分钱，不用大人担一分险，大人只需坐着收钱。"

少府目光落在图纸上，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建筑线条，但看得懂右下角的数字，那几个字像金子一样晃眼。

"两成干股？"少府拿起图纸仔细端详，"你算过二期能赚多少？"

"按现在的物价，净利十万金。"萧仁语气平静，"大人私库可分两万金。若大人收我做门客，我拼死拼活干一年，大人赏我百金了事，剩下的全被中间人贪了。大人拿到手的，不过九牛一毛。"

左侧属官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数字太大了！他一个工头怎么可能赚这么多？分明是信口开河！一期商铺不过几十间，他敢报十万金？"

萧仁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拍在桌案上："这是一期预售账册，沈氏商号已经交了五万金定金，白纸黑字，印鉴齐全。二期规划了三百间商铺和五十座独院住宅。按现在市价，总价超过三十万金。扣除人工材料，十万金净利只少不多。"

属官翻开薄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沈氏商号的朱红印鉴，脸色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少府放下图纸，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的声音在堂里回响："就算你能赚十万金，咸阳大商号把材料价翻了三倍，你的利润从何而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材料涨价，是冲着我来的。"萧仁指着密报，"我若成了少府门客，他们就会把矛头指向大人，说少府与民争利。御史台的人正愁没把柄呢。我独立承包，他们只能冲我来。大人稳坐钓鱼台，拿干股分红，两不相误。至于材料，我自有办法对付。"

少府沉默片刻，忽然拿起图纸指着一处标记："这商铺为何要分上下两层？秦人做买卖，都在一层，你搞什么花样？"

"一层做铺面，二层做仓储和住家。"萧仁解释得清楚，"商铺区寸土寸金，分两层面积翻倍。租金售价都能提高五成。买铺子的人自己住楼上，楼下做生意，省了租房的钱。住商一体，谁不愿意？"

少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压下去："心思倒是巧。那预售契书如何保证你不卷款跑路？"

"契书由沈氏商号作保，钱款存入府库监管。"萧仁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笔支出都要大人派属官核验。我若跑路，沈氏商号第一个不答应，她们押了五万金在里面。"

少府沉默良久，炭火烧得正旺，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突然他大笑起来，几个属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好小子，有魄力。"少府站起身，走到萧仁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本官准了。二期工程，你继续独立承包。这干股，本官收了。"

他转身对属官挥手："去拿印信，给萧工师批文。"

属官虽有不忿，但不敢违抗，匆匆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少府拍了拍萧仁的肩膀，手掌沉得像铁："萧仁，本官看重你的脑子。但你要记住，拿了本官的干股，二期工程要是烂尾，本官亲自砍你的脑袋。"

"草民明白。"萧仁接过属官递来的批文，上面盖着将作少府的朱红大印，墨迹还没干透。

萧仁退出大堂，跨过门槛那一刻，后背的粗布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冰凉冰凉的。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刚走出衙门大门，一名黑衣文士闪出来，像是等了很久。递过来一张纸条，动作又快又轻："萧工师，沈掌柜让我给您带句话。"

萧仁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关中旧贵。

文士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关中那些老贵族，最近派家奴在咸阳周边扫货。不光是青砖木料，连铁钉和石灰都没放过。他们包下了渭水沿岸所有的采石场，连运石头的牛车都雇空了。这是要断您的根，让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萧仁把纸条揉碎，扔进旁边的火盆里。"渭水采石场？"萧仁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刀子，"他们以为掐住了石头，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工师打算如何应对？"文士问。

"先回商铺区。"萧仁没有直接回答，大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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