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供应商毁约

日头往咸阳城西沉，沿街摊铺的麻布幌子浸着金红的落日光，挑热汤的小贩拖着长腔往巷子里钻。萧仁粗麻工服上还沾着工地的黄泥，鞋底带着湿土，直接扎进刚搭好的议事棚。棚子的松木立柱还飘着松脂香，两层防雨麻布被铜钉钉得死紧，风刮过连边角都掀不动，是他昨天盯着役夫亲手扎的，专门用来谈二期供料。

他侧头给黑夫递眼神：“去周边三条街，专找手里有存货、连少府门槛都摸不到的散户，别碰沈氏那种大门大户。”黑夫腰上铜刀撞在皮带上脆响一声，转身就没了影。

不到半个时辰，草帘一掀，五个穿洗白粗布短褐的人走进来，他们都是咸阳城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散户。平日里守着半间铺面，攥着千八百根干木料、小半堆磨细的石粉，别说接少府官差，往年抢大户修院墙的活都要挤破头。他们屁股只敢沾半张矮凳，眼神时不时瞟向棚口，生怕下一秒穿黑甲的吏员冲进来拿人。

萧仁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啪”地把一摞竹简拍在老桐木桌上，闷响震得五个人肩膀齐齐一抖。

“二期长期供料契约。”他指着竹简封面，“青砖、干透的杨木、细如面粉的石粉，按官市价下浮一成结算。今天签字，当场领三成秦半两定金，半张贬值布币都不给你们。”

五个人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满脸不敢信。最左的陈老头搓着膝盖上的补丁，喉结滚了三四圈，盯着竹简半天不敢碰。

“萧工师，这价压得太狠。”他皱纹挤成一团，“最近咸阳风声紧，大人物扫货，渭水采石场一天一个价，按这价走，进山拉石头的牲口草料钱都赚不回来。”

旁边王胖子拍着大腿附和：“我昨天赶牛车去渭水渡口，采石场门丁直接把我拦在外头，说整块场地都被包圆了，半块碎石都不卖！交不出货按秦律要去骊山服半年徭役，家里老婆孩子谁照看？”剩下三人跟着唉声叹气，棚子里愁云浓得化不开。

萧仁半句废话没说，朝黑夫递个眼色。黑夫掀开角落钉铜钉的木箱，半人高的秦半两码得整整齐齐，晃一下铜钱脆响，砸得五个人心脏突突跳。

“定金现结，绝不拖半个时辰。”萧仁往后靠在椅背上，“按契约时辰把货运进工地，剩下七成按月结清，一文不少。竹简末尾是将作少府的印，整个咸阳敢赖少府货款的人，坟头草都比人高了，我犯得着为这点石料跟整个少府作对？”

陈老头眼睛直了，死死粘在那箱铜钱上，喉结滚得停不下来。做了半辈子石料生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面前，往日跟大户结账拖半年都是常事，哪有签完字直接给三成现钱的道理。

“渭水采石场被包，根本不是事。”萧仁从宽袖掏出帛书和几枚竹简，“啪”地甩在桌上，凉得陈老头手背一麻，“蓝田废弃矿坑的开采许可、巴蜀水路通关传牒，全是少府批的。你们不用去渭水抢石头，直接去蓝田拉料，木料走巴蜀水路漂下来，成本比渭水拿货还低三成。谁脑子转不过弯去买高价石头，差价自己掏，我半子不给。”

王胖子颤巍巍拿起竹简，指尖摸到那方鲜红的少府印，手瞬间抖得厉害：“萧工师……这通关传牒，咸阳排得上号的大商号求三年都未必能拿到啊！”

“少府要的是先帝陵邑的工期，不是陪你们跟旧贵族家奴抢破石头。”萧仁指尖敲着桐木桌面，“现在签字，钱当场揣走。觉得不划算，我转头就给沈氏商号，他的运料船队三天前就在江陵码头等着，求这订单求了半个月。”

“我签！”陈老头扑过去抓过狼毫，在名字后面重重按下手印，指腹的石粉蹭在印泥上，留了道浅灰印子。剩下四人怕晚一步名额被抢，挤着抢毛笔，差点把矮桌掀翻。

一炷香不到，五份契约全签完。黑夫把麻布包好的铜钱递过去，五个人攥得指节泛白，脸上笑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对着萧仁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弓着腰退出棚子，走的时候脚步都飘。

黑夫看着他们的背影皱眉：“这帮人见钱眼开，靠得住吗？转头把货倒卖给别人，咱们哭都没地方哭。”

“靠不靠得住，看明天第一批石料能不能准时进场。”萧仁把契约收进木匣子，“你带两个兄弟夜里绕着他们铺面转两圈盯紧，出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夜幕像浸墨的麻布落下来，商铺区摊铺陆续熄灯，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顺着空巷传出去老远。萧仁坐在工棚油灯下核对账目，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账本堆上。草帘猛地被掀开，灌进来的夜风晃得油灯差点灭了。黑夫快步走进来，脸色冻得像结了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工师，出事了。巡逻的兄弟在营地外三条街的暗巷，撞见几个穿绸缎的生面孔，是大户家奴，腰里别着镶铜短刀，把今天签契约的陈老头他们三个堵在巷子里了。”

萧仁握着笔的手顿了半秒，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黑点。他直接起身摘下柱上的青铜佩剑，剑鞘撞在甲片上发出冷响：“带路。”

两人避开主街，顺着墙根暗巷摸过去，鞋底踩在梧桐叶上没半点声响。隔着半条巷，就看见巷口停着两辆黑漆马车，车辕挂着“赵”字羊皮灯笼，昏黄灯光把巷内照得透亮。三个小商贾被逼在夯土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四个魁梧家奴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穿织锦短褐，手里抛着一袋金饼，金饼碰撞的闷响刺得人耳朵发疼。

“赵公子发话，渭水沿岸的石头木料，他全包圆了。”家奴把金袋“啪”地扔在陈老头脚边，金饼滚出来滑出老远，“这袋金子给你们当补偿，少府的契约，你们自己去退。”

陈老头盯着金饼，又瞥了眼露出来的短刀刀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爷……我们拿了萧工师的定金，退契要赔三倍罚金，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家奴冷笑把盖着朱红私印的帛书拍在他脸上，拍得他脸颊瞬间红透：“这是赵公子的免责文书，有赵家兜底，少府吏员来了也不敢动你们。明天再让我看见你们的牛车往陵邑走，刀直接扎进你们脖子。”

陈老头连滚带爬抓起金袋，头也不回往巷外跑，另外两人跟着连滚带爬，鞋踩进水洼溅起一路泥水。黑夫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刚要冲出去被萧仁一把按住手腕。萧仁对着他微微摇头，就站在阴影里看着家奴收刀上车，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渐渐远去。

“工师，就这么放他们走？”黑夫咬着牙腮帮子绷紧，“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现在冲出去，除了把家奴送官，半点儿好处捞不到。”萧仁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得没半分急躁，“他们怕刀，不怕契约，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那明天的石料怎么办？役夫都等着开工！”

“等。”萧仁头也不回，“看他们明天怎么来交差。”

第二天清晨晨雾没散尽，工地大门外的官道上空空如也，连半辆牛车影子都没有。按契约卯时初刻第一批料就要进场，此刻辰时梆子声早就传过巡更队伍，官道上依旧只有零星挑担的行人。役夫们拿着铁锹石斧聚在工棚前闲聊，鲁老头攥着用了几十年的石锤走过来，看了眼空荡的大门：“工师，今天不开工？”

“等料。”萧仁站在门内阴影里，目光盯着远处的官道，半分慌乱都没有。

日头越升越高，薄雾被彻底晒散，黑夫满头大汗从外面跑回来，短褐沾满尘土，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工师！五个商贾的铺子全锁死了！账本都没拿，只带走了细软，连后院的骡子都牵跑了！这帮人铁了心卷定金跑路！”

黑夫气得狠狠跺脚：“我带二十个兄弟沿着官道追！他们带家眷跑不远，追上直接扣下来！”

“追回来有什么用？他们怕刀不怕契约，半路上照样把石料翻进渭水里，最后误工期背黑锅的还是咱们。”萧仁拦住他，“关大门，全体役夫休息，工钱照发，一个子儿不扣。”

黑夫咬着牙领命传令，役夫们本来满肚子疑惑，听见不干活还能领工钱，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欢呼，抱着工具回了工棚。萧仁捡起黑木炭在木板上刷刷画了四条防线，转头给黑夫下令：“把库房里的高压水车全推到营墙四角，水囊灌满滚烫的开水。通知章邯的驻点驻军，门楼上所有弩机全部上弦，箭头对准大门外官道，没我命令不许动。”

黑夫眼睛瞬间亮了：“工师，咱们直接收拾这帮上门闹事的杂碎？”

萧仁抬眼看向门楼上检查弩机的秦兵说：“我们只要防着他们上门撒野就行，他们断了石料，下一步肯定上门逼咱们停工求饶。今天就得让他们看清楚，少府的工地，到底是谁说了算。”

半个时辰不到，门外传来连成一片的车轮声。一列车队整整齐齐停在官道上，打头的紫檀马车车厢四角挂着纯金铃铛，蜀锦车帘绣着贵族专属的云纹，十几个骑马护卫挎着亮闪闪的长剑，锦缎料子比寻常小吏的官服还好。陈老头三个小商贾缩在马车边，头埋得快贴到地面，连往工地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发老仆从车辕跳下来，慢悠悠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环，语气傲慢得飘在半空中：“萧工师，我家公子在车里等你，出来一见。”

萧仁拉开门栓，厚重木门“吱呀”向两边敞开。他迈步走出去，门楼上十几支青铜弩箭齐刷刷对准马车方向，冰冷的金属反光晃得赵家护卫脸色瞬间煞白，纷纷拔剑围到车厢边。

蜀锦车帘被掀开，穿云纹锦袍的赵公子把玩着羊脂玉佩，连正眼都没扫萧仁一下：“萧工师，你拿朝廷公弩对着本公子，按秦律是抄家的死罪。”

“工地重地，闲人免进。”萧仁眼神扫过那些亮出来的长剑，半分退缩都没有，“赵公子要是上门送石料送木料，我好酒好肉招待。要是带人来凑热闹，门楼上风大，仔细吹坏了你这一身名贵锦袍。”

赵公子低笑一声把玉佩扔进车厢，终于转头用挑衅的眼神看向萧仁：“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整个咸阳的木头、渭水的石头，从今往后全姓赵。你想给先帝陵邑盖房子，想要料，得先低下头，好好问问我答不答应。”

萧仁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卷蓝田矿的开采文书，“啪”地甩在他面前的车辕上。少府的鲜红印信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赵公子的目光扫过印信，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

“你包了渭水的矿，我有蓝田的官批矿。你拦了渭水的水路，我手里有巴蜀的通关牒。”萧仁的声音冷得像冰，“先帝陵邑二期延误一日，连廷尉都要担责。你爹是廷尉右监，今天就算他亲自来，也拦不住我开工。”

章邯穿着甲胄从门后走出来，腰间青铜剑还沾着晨露，身后二十个持戟甲士跟着往前迈了一步，长戟的锋利刃口直接贴在最前面几个赵家护卫的喉咙上。

“将作少府辖下工地，私带刀兵围门，按秦律当场格杀。”章邯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赵公子，你是自己掏三倍罚金，还是我把你带去廷尉府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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