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工坊雏形

萧仁解开背篓底部的粗麻绳，半背篓灰白色的石灰石和黄褐色的黏土“哗啦”一声全倾泻在工棚空地上。细碎的粉尘顺着风扬起来，呛得旁边的役夫连打三个喷嚏。鲁老头赶紧过来，指尖捏起一撮黏土反复搓了搓，又捡起拳头大的一块石灰石，用指节狠狠敲了两下。他眉头拧成了死结，盯着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碎石烂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工师，赵家手眼通天，把蓝田和鄠邑方圆百里的窑工全封在宅子里了，半个人都不许出来。城里所有的炭商也被赵家放了狠话，谁敢卖半筐炭给咱们，当天就带人砸了他的铺子。”

鲁老头狠狠拍掉手上的灰土：“您费了半天劲从山里弄回来这些破石头烂泥，没烧了几十年窑的老匠人，没有能烧透的上等木炭，咱们拿什么烧出能用的砖瓦？”

几个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的老匠人全围了过来，盯着地上的碎石低声窃窃私语，脸上的愁云浓得化不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瓦匠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萧仁对视。

“烧砖烧瓦得用筛了三遍的细黏土，这些硬邦邦的石灰石，往窑里一塞，烧到最后也只能是块硬石头，根本变不成砖。”

“赵家这是摆明了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没砖没瓦，二期工程拿什么交工？少府的人按律来查验，咱们全得掉脑袋。”

“我家里还有三个半大的孩子等着吃饭呢，昨天我家婆娘还托人带话，说赵公子在街上放了话，谁敢偷偷来帮萧工师干活，直接打断腿扔去城外乱葬岗。这活儿，真的没法干了。”

萧仁拍掉手上沾的石粉，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没有半分急躁。赵家封得了咸阳城里的窑工，封得了市面上的木炭，可封不住秦岭深处漫山遍野的石灰石和耐火土。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杂活，现在就带人去后山挖土，砍足够的粗木回来。咱们不找外面的窑工，自己建窑。”

鲁老头一把死死拉住正要领人往外冲的黑夫的胳膊，胳膊上的老筋都绷了起来：“自己建窑？咱们这帮人平日里只会夯土打地基，谁懂怎么搭窑？就算窑搭起来了，没有上等木炭，窑里的温度根本上不去，烧出来的全是一碰就碎的废渣，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萧仁弯腰捡起脚边那块棱角锋利的石灰石，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石质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看向所有人，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窑里的火，烧到能把石头烧化的温度。”

营地后方的空地上，三天时间不到，一座半人高的土窑扎扎实实拔地而起，窑壁抹得平平整整，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萧仁亲自指挥最手巧的木匠在窑底铺了一排胳膊粗的陶管，管口严丝合缝地接在三个一人高的双动活塞风箱上。风箱的框架全是从工地上捡的废木料拼接起来的，活塞蒙着三层缝得密不透风的老兽皮，边缘用熬得滚烫的鱼胶死死封住，连一丝漏风的缝隙都找不到。他亲手把耐火土和细沙按比例搅和均匀，一层一层厚厚抹在窑壁内侧，防止烧到高温的时候窑壁直接开裂。

“拉。”

三个膀大腰圆的役夫同时握住风箱的木柄，憋足了全身力气来回推拉。呼呼的风声顺着陶管疯狂往窑底灌，原本只冒青烟的火苗瞬间窜起半人高，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人的脸全映得通红。萧仁让人把砍来的粗木先烧成木炭，再把前几天在秦岭金矿脉附近挖出来的黑亮石炭往里面掺。

“石炭耐烧，木炭引火，两者按七三的比例混在一起烧，火力比纯木炭猛三倍。”萧仁指着烧得越来越旺的窑口，“继续加石炭，风箱拉满，别停。”

役夫们拼尽全力来回拉动风箱，窑炉内部传来沉闷声，灼热的火浪从窑口猛地扑出来，烤得站在几步外的人脸上的皮肤都发紧，像被细针轻轻扎着。鲁老头抹去顺着下巴往下滴的汗水，眼睛死死盯着窑里已经烧得发白的火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火色，比少府官窑里烧砖瓦的火还烈！工师，您这风箱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我烧了三十年窑，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火。”

“多动手，少问话。就保持这个火候，烧足十二个时辰，半刻都不能减。”

窑炉不远处，刚招进来没几天的杂役瘦猴，正拿着竹扫帚慢悠悠扫着地面。他的眼睛根本没看脚下的尘土，直勾勾粘在萧仁放在旁边木案上的一卷竹简上，连扫帚扫到了石头上都没察觉。

瘦猴进营地的唯一任务，就是偷到萧仁烧石头的秘方。萧仁低着头在竹简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对照一眼窑里的火候，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扫过来的扫帚。瘦猴假装弯腰去倒脚边的灰渣，脚步一点点挪到木案旁边，余光扫到竹简上写着“石灰细砂混合”的字样，立刻在心底死死默记，连一个字都不肯放过。他心里乐开了花，只要把这配方送回赵府，管家许诺的十金赏钱就到手了，足够他在咸阳城买个带小院的宅子，后半辈子都不用再扫大街。

两天后，窑火准时熄灭。萧仁让人拿着铁钎把窑内烧得通体发红的熟料扒出来，倒在旁边的石堆上，再把之前从山里挖出来的石膏矿粉按比例掺进去。他指着旁边的大石磨，示意周围的匠人把熟料砸碎了磨成细砾，越小越好。

鲁老头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挥舞着几十斤重的铁锤把硬邦邦的熟料砸碎，一筐一筐倒进石磨里。石磨沉得像座小山，几个役夫推着石磨转，推得满头大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鲁老头在旁边来回踱步，盯着石磨里漏出来的石砾，反复催促，要求磨得细得能从指缝里直接流过去才算合格。

半个时辰后，一堆灰白色的细砾整整齐齐堆在木板上，像雪一样白。萧仁伸出手指捻了捻砾末，有细微的颗粒感，他点头示意役夫往里面慢慢加水，然后加入一些黄土。干燥的砾粉碰到水，很快变成了黏稠状。

“这怎么变成泥巴糊糊了呢？”鲁老头凑上前，满脸疑惑。

“正常反应，把它倒进旁边那个一尺见方的木框里，用木抹子刮平表面。”

役夫们小心翼翼把灰泥浆倒进木框，用木抹子把表面刮得平平整整，连一个气泡都没留。萧仁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浆，转身去巡视后面的石料堆放场。

鲁老头和几个老匠人围着木框蹲成一圈，满脸都是狐疑的神色，心里都在犯嘀咕：这软乎乎的泥巴糊糊，等干了，撑死了也就跟普通夯土一样结实，根本不可能用来盖房子。

两个时辰后，萧仁从石料场巡视回来。木框里的灰浆已经完全凝固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黄白色光泽，摸上去凉丝丝的，硬得像石头。他示意役夫把四周的木板撬开，一块方方正正的黄白色石块完完整整露了出来，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砸。”

鲁老头掂起旁边几十斤重的铁锤，憋足了全身力气，狠狠往石块上砸下去。“当”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把铁锤高高弹开，鲁老头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差点连铁锤都脱手飞出去。

再低头看那块石块，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半点裂纹都没有。鲁老头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把铁锤扔在地上，蹲下身用手反复抚摸石块的表面，又捡起刚才砸他的铁锤，翻过来一看，坚硬的锤面上赫然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我的娘哎！这东西比山上采的青石还硬！工师，您这是用了仙法不成？”

“上去几个人，使劲跺两脚试试。”

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魁梧役夫直接跳上水泥块，双脚轮番用力往下跺，跺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水泥块却纹丝不动。

周围的匠人全看傻了，呼啦啦全围上来，伸手去摸这块硬得离谱的石块，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愁云惨雾，全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震惊。这硬度用来砌墙，就算用撞车去撞，都根本撞不倒。

“咱们不加水，将石灰、黄土和细砂混合在一起，做成三合土。以后用这东西以后咱们不用再费劲夯土，也不用等慢腾腾烧出来的青砖。用的时候直接加水搅拌，筑出来的墙体，比整块石头垒的还结实。”萧仁指着脚边的三合土块，“赵家断了咱们的砖瓦供应，咱们就用这三合土直接筑墙。不仅工期能稳稳赶上，还能比原定时间提前半个月完工。”

夜深人静，营地的巡逻队刚举着火把走过第二遍，瘦猴就裹着破草席，偷偷掀开草棚的帘子，蹑手蹑脚地摸向工棚的后窗。

白天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卷写着完整配方的竹简，就放在窗下的木案上。他用指甲轻轻捅破窗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确认竹简安安稳稳放在木案上，连位置都没变。他心里狂喜得几乎要跳出来，小心翼翼把手臂从破洞里探进去，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竹简的边缘。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传来，黄绿色的细粉沾了满手。刺痛感顺着手臂飞快往上蔓延，整条胳膊瞬间麻得失去了知觉。瘦猴低头一看，手指上全是一层黄绿色的陌生粉末，他张嘴想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股浓浓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窗下的泥地里，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嘴角不停往外吐白沫。

黑夫带着巡逻队举着火把冲过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瘦猴扭曲的脸。黑夫一脚踢开他手里死死攥着的竹简，捏住他的下巴，给他灌了一口提前备好的解毒水。

“有……有毒……”瘦猴的话断断续续往外挤。

黑夫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伸手从他怀里搜出一块刻着“赵”字的铜牌，铜牌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贴身藏了很久。

他一脚狠狠踩在瘦猴的手背上，用力碾压下去，瘦猴疼得直接翻起了白眼，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结结巴巴把赵府管家派他来偷配方的事，全招得一干二净。

“带走，关进后面的地牢，别让他死了。”

第二天清晨，萧仁看着木案上那卷特意在边角涂了狼毒草汁液的假竹简，转头让黑夫给赵府送个信。就说他们派来的人在营地里水土不服，现在还活着，让赵公子拿五十金来赎人。

黑夫听完咧嘴笑得合不拢嘴，挠了挠后脑勺：“工师，您这招也太损了，狼毒草的汁液抹在竹简上，瘦猴摸了没死，已经算是他命大。等赵公子拿到那卷假配方，照着烧出来全是废渣，非得气得当场吐血不可。”

“直接死在咱们营地，还得费事挖坑埋。赵公子不是最喜欢封锁咱们的建材路吗？让他掏五十金赎人，这笔钱正好用来买咱们接下来要烧大窑的石炭。”

萧仁转头看向窑炉里重新燃起来的熊熊火苗，火苗把他的侧脸映得发亮：“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营地实行连坐制，一个人发现陌生人不报，整个小队一起受罚。巡逻队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眼睛死死盯着窑炉，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咸阳城，沈氏商号的后院。

沈清商穿着素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块萧仁派人送来的水泥样品。她拿起桌上磨得锋利的铁簪子，用尽全力往石块表面划下去，“咔”的一声轻响，铁簪的尖端直接崩断了，再看那块水泥，表面连一丝浅浅的划痕都找不到。

沈清商放下断了尖的铁簪，拿起三合土块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硬得像铁块。

“这东西要是用来修筑城墙、铺设全国的驰道……”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震惊。

旁边的伙计躬身把契约递上来：“掌柜的，萧工师还让人送来了一份契约。只要咱们沈氏注资帮他建十座大窑，关中地区的三合土独家代理权就全归咱们沈氏。他还特意说了，这三合土的生产成本，比传统青砖还要低三成。”

成本比青砖低三成，硬度还能胜过天然青石，没想到萧仁直接烧出了这种能改变整个天下营造业的神物。赵公子攥着那点旧时代的建材垄断权沾沾自喜，却根本不知道萧仁早就跳出了他画的棋盘，跑到了他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拿起那份萧仁送来的契约，逐字逐句仔细翻阅。契约上不仅把注资比例、分红细节写得清清楚楚，连大窑的选址、工期要求、后续的销路分配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半分漏洞都找不到。

沈清商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欣赏的笑意，这个萧仁，根本不只是个懂奇技淫巧的普通工师，更是个把商道和人心全摸透的奇才。

“备车。把二号库房里所有的现钱全部带上，我要亲自去一趟陵邑的工地营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