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赵公子反扑

清晨的陵邑东市还透着凉意，天工坊的窑炉已经烧得通红。萧仁站在高台上，看着一车车白黄相间的三合土被运出窑洞。黑夫正指挥着役夫将熟料倒进石碾里粉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几个来拉货的商贾正围在柜台前，催促着刘掌柜快点结账。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工坊的喧闹。几十名手持长戈的县卒冲进大门，直接将石碾和窑炉团团围住。领头的县卒一脚踹翻了装满熟料的竹筐，灰白色的粉末扬了满地，呛得几个商贾连连咳嗽。

“都停下！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县卒头目拔出腰间环首刀，刀背拍在石碾上，他恶狠狠的盯着萧仁。

役夫们吓得纷纷后退，拉货的商贾们见势不妙，赶紧牵着牛车往角落里缩。黑夫握紧了手里的铁锹，挡在萧仁身前。萧仁拍了拍黑夫的肩膀，目光越过县卒，看向大门口缓缓走入的两个人。

陵邑县令王渊穿着玄色官服，背着手踱步进来。他身后跟着赵公子，赵公子手里摇着把折扇，嘴角挂着冷笑。

“萧仁，你可知罪？”王渊停下脚步，仰起头盯着高台上的萧仁。

萧仁走下高台，拱了拱手：“草民不知身犯何罪，请县尊明示。”

王渊冷哼一声，指着身后的窑炉：“陵邑乃皇家重地，风水所系。你在此地私开矿窑，日夜烟火熏天，破坏了皇陵龙脉。本县今日奉命查封天工坊，所有匠人一律押入县衙大牢候审！”

周围的匠人和役夫顿时炸开了锅。老周急得直跺脚，想要上前争辩，被两名县卒用长戈交叉挡住。一个来进货的商贾忍不住喊道：“县尊大人，这天工泥可是少府都要用的好东西，您怎么能说封就封？”

王渊眼睛一瞪：“少府要用，也得守大秦的律法！破坏皇陵风水，可是死罪！再敢多嘴便拿了你。”

赵公子在一旁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开口：“萧工师，早劝你别折腾这些旁门左道。如今惊动了县尊大人，你这天工坊算是开到头了。各位掌柜的，天工坊马上就要查封，你们手里的筹子全成了废纸，还是趁早去我赵家商号买青砖吧。”

商贾们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纷纷交头接耳，眼神中全是犹豫和恐慌。

萧仁没有理会赵公子的煽动，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渊：“县尊说草民破坏风水，可有堪舆司的文书？说草民私开矿窑，可有少府的勘验批文？”

王渊脸色一沉，猛地一甩袖子：“本县就是陵邑的父母官！在这陵邑地界，本县的话就是王法。来人，把窑炉封了，人全带走！”

县卒们如狼似虎地扑向窑炉，拿出封条就要往炉门上贴。黑夫怒吼一声，举起铁锹就要拼命。萧仁一把按住黑夫的手臂，转头对身后的刘掌柜使了个眼色。

刘掌柜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快步走上前，双手将木盒递给萧仁。萧仁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帛书，直接展开在王渊面前。

“这便是县尊要看的王法。”萧仁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工坊里异常清晰。

王渊眯起眼睛看向帛书，目光落在落款那方硕大的印章上。印章上刻着“将作少府”四个篆字，印泥的朱砂红得刺眼。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将作少府……特许经营文书？”王渊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方大印，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赵公子没看清帛书上的字，见王渊愣住，急忙凑上前催促：“王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人抓起来，封了这破窑！”

王渊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赵公子一眼。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严厉瞬间换成了干笑：“萧工师，这……这是少府大人亲自批的文书？”

“二期工程独立承包，少府占两成干股。”萧仁将帛书卷起，重新放回木盒，“县尊若觉得这文书是假的，大可派人去咸阳将作少府核验。只是耽误了少府大人的工期，这罪责不知县尊担不担得起。”

周围的匠人见状，原本惶恐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老周挺起胸膛，大声喊道：“听见没有！我们工师可是少府大人看中的人，你们敢抓！”

刚才还恐慌的商贾们立刻变了脸，那个带头的商贾冷笑一声：“赵公子，您刚才说天工泥的筹子是废纸？我看您赵家的青砖才是卖不出去的烂泥巴吧！刘掌柜，给我再提五十袋天工泥，现钱结账！”

王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作少府掌管大秦皇家工程，权利极大，连郡守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他一个小小的陵邑县令，若是真耽误了少府的工期，只怕头顶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他干笑两声，摆了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本县也是接到举报，例行公事罢了。既然有少府的批文，天工坊自然可以继续开工。”

他转头对县卒头目使了个眼色：“把刀收起来，撤了！”

赵公子脸色铁青，一把抓住王渊的胳膊：“王大人，你收了我家那尊玉观音，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他这窑炉浓烟滚滚，分明就是……”

“赵公子！”王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少府的文书在此，你想让本县抗命不成？”

赵公子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甩开王渊的手，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木柴，突然冷笑起来：“王大人不敢封窑，那就不封。不过陵邑山林乃皇家禁地，严禁私自砍伐。他这窑炉日夜烧柴，消耗的可是陵邑的官木！”

王渊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赵公子的意思。他转过身，重新板起脸：“赵公子提醒得是。萧仁，你虽有少府的开窑批文，但并没有砍伐陵邑山林的许可。从今日起，天工坊方圆十里内的柴山全部封禁，不许砍伐一草一木！”

萧仁眉头微皱：“县尊，草民烧窑用的柴火，皆是花钱从附近农户手中收购的枯枝杂木，并非官木。”

“本县说是官木，它就是官木！”王渊大手一挥，“陵邑风水不容破坏，山林必须休养。来人，把后山的柴路全部封死，敢有上山砍柴者，按盗伐皇家林木论处，斩！”

县卒们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天工坊后山的柴路跑去。几名正在卸柴的役夫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刚砍下来的木柴被县卒们用长戈挑飞。老周冲上去想护住柴火，被一名县卒用戈柄狠狠扫在小腿上，疼得跪倒在地。几个役夫想上去帮忙，被明晃晃的刀刃逼得连连后退。

赵公子走到萧仁面前，折扇轻轻敲了敲萧仁的肩膀：“萧工师，少府的批文又怎样，连你的柴火都保不住。没有柴火，你这窑炉就是个废土堆。我看你这三合土，还能卖几天。”

萧仁拍掉肩膀上的折扇，没有说话。他看着县卒们在柴山路口拉起警戒线，贴上封条，眼神逐渐变冷。

王渊带着县卒和赵公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天工坊。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窑炉里的火势因为缺少新柴的添加，已经开始减弱，原本通红的炉膛边缘泛起了一层暗灰色。

老周瘸着腿从后山跑回来，脸色煞白：“工师，后山三条柴路全被县卒堵死了。咱们派去砍柴的兄弟被赶了回来，连扁担都被折断了。”

刘掌柜翻开账本，快速拨弄着算盘，声音发颤：“工师，库里现存的柴火，按照现在的烧法，最多只够撑三天。三天后要是没柴，窑炉一停，里面的熟料就全废了。外面还有那么多商贾等着提货，交不出货，咱们得赔违约金啊！”

黑夫一拳砸在石碾上，震得石粉簌簌落下：“这狗官分明是和赵家穿一条裤子！工师，咱们带人去把封条撕了，强行砍柴！”

“强行砍柴就是盗伐皇林，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萧仁走到窑炉前，感受着逐渐降低的温度。他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煤灰，在指尖捻了捻。

萧仁问：“这附近可有什么矿？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矿？”

“营地北边有个矿，因为早些年挖出过黑石头，后来就废弃了。”

萧仁转过身，对黑夫吩咐道：“去把鲁老头叫来，让他带上几个力气大的役夫，去营地北边的废矿坑等我。”

黑夫愣了一下：“去废矿坑干什么？那里除了黑乎乎的毒石头，什么都没有。以前有人在那生火，熏死了两个役夫，早就被官府封了。”

“咱们就去挖你说的黑石头。”萧仁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看向北方的天空。木柴被禁，那就换一种燃料。大秦的地下，埋藏着比木柴猛烈十倍的火种，只是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如何驯服它，“去挖能烧穿这陵邑天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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