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查封天工坊

天工坊窑炉前火光映红半边天，黑夫抡起铁钎在炉灰里翻搅，热浪扑在脸上，他眼都不眨一下。

鲁老头蹲在旁边，把刚出炉的三合土块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秦地小调。几十名役夫光着膀子，推着独轮车在工地来回穿梭，有搬运蜂窝煤的，有运送三合土块的，工坊内一片忙碌。

窑炉里蜂窝煤烧得正旺，蓝焰从孔洞里窜出来像一条条火蛇。

"工师，这炉子温度比昨天还高，蜂窝煤真他娘神了。"黑夫直起腰，拿搭脖子上的麻布擦汗，顺脚把烧透的煤渣踢飞。

萧仁站在风口，拿根木棍在地上画新窑炉图纸，头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窑炉外土路上突然传来一群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几辆马车停在工坊外围。车帘掀开，赵公子阴沉着脸走下来。身后跟着陵邑县令王渊，还有个穿玄色官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几十名持戟甲士，迅速散开将天工坊团团围住。

"陈御史，您亲眼看看，这萧仁私挖毒石，日夜焚烧，陵邑空气里全是毒味！"赵公子指着烟囱声音拔高盖过窑炉轰鸣。

陈御史皱眉，用袖子掩口鼻，目光冷冷的扫过窑炉。王渊立刻凑上前点头哈腰："御史大人明鉴，下官此前已下令封禁柴山，这萧仁不知哪弄来毒石，公然抗法，目无秦律。陵邑百姓怨声载道，下官迫不得已，才请大人前来主持公道。"

工坊里役夫停手，不安的聚拢在一起。鲁老头脸色发白，下意识的挡在三合土块前面。黑夫握紧铁钎，横身在萧仁前，死死的盯着赵公子。

萧仁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的走过去。看都不看赵公子一眼，直接对陈御史拱手，周围役夫们屏息盯着他。

"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语气平淡，仿佛面前围的不是甲士，是来参观的商贾。

陈御史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竹简当众展开。火光下，竹简泛着冷光，字迹密密麻麻。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空回荡："萧仁，有人弹劾你私开废矿，挖毒石，危害陵邑百姓性命，借机与民争利，中饱私囊。本御史奉命核查，即刻查封天工坊，匠人原地待命，账册封存。"

两名持戟甲士上前长戟交叉挡窑炉前，面无表情要封炉门。黑夫握紧铁钎，往前迈一步，着急道："慢着。"

王渊跳出来指着萧仁鼻子骂："你们敢拦御史办案？来人拿下！"

甲士要动手，萧仁抬手示意停下。转头看着黑夫，语气平静的说："把东西抬出来。"

黑夫收起铁钎，招呼两名壮汉进入工棚，抬出三口沉甸甸的木箱，重重的放在陈御史面前，箱盖掀开，里面全是码整齐的竹简帛书。

"大人要查的账目文书都在这。"萧仁指着箱子说。

陈御史愣了愣，低头翻看最上面的帛书，脸色微变，目光停了片刻，抬头深深的看了萧仁一眼。

"这是将作少府的批文。"他声音低沉。

赵公子凑过来，眼角猛抽："少府批文又如何？他挖毒石，烧毒烟，少府能包庇他毒害陵邑？大人，这批文定是弄虚作假骗来的！"

萧仁不辩解，从箱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递到陈御史面前："废矿坑毒石清洗去毒记录，窑炉排烟测试记录。大人可派人去废矿坑查验，坑底水质清澈，无毒物残留。天工坊方圆百步，草木生长正常。若有一株枯死，萧仁愿领死罪。"

陈御史接竹简，仔细核对印鉴数据，眉头越皱越紧，手指轻敲竹面，转头看向王渊，目光如炬："王县令，你上报说，毒石危害极大，可有实地查验？"

王渊额头渗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收了赵公子的钱，根本没去过废矿坑，直接下封山令，哪拿得出查验文书。

"少府有批文，毒石已去毒，查封天工坊暂且搁置。"陈御史收起竹简，语气缓和。

赵公子急了，一把推开王渊，死死盯萧仁，脖子上青筋暴起："陈御史，他不挖毒石，那天工坊日进斗金的钱粮哪去了？私开矿窑，暴利不纳税也是死罪！秦律规定，商贾隐瞒进项与盗贼同罪！"

陈御史目光再锐，转头看向萧仁，语气严厉："赵公子所言可是实情？天工坊卖三合土获利颇丰纳税凭证何在？"

萧仁嘴角勾笑，眼神不屑，从箱底抽出一叠厚麻纸，双手递到陈御史面前："天工坊自开工以来，每笔进出项，皆按秦律足额缴市税口赋。陵邑市掾开具完税凭证，每张有印鉴画押，大人不信可传市掾对质。"

陈御史翻开麻纸，数字清晰，账目严丝合缝，每笔有市掾画押，点头转头看赵公子，语气不悦的问："天工坊纳税合规，你还有何话说？"

赵公子脸色铁青，咬牙不认输，猛跨一步，指着萧仁鼻子说："他合规，那废矿坑呢？废矿坑本是我赵家名下产业，他强占矿产，中饱私囊！大人他这是明抢！"

王渊从旁边爬起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对对对，那废矿坑地契，在赵家手里。萧仁强盗行径！下官可以作证！"

萧仁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神嘲弄，又从箱里拿出泛黄地契副本，随手一扔在赵公子脚下。

"赵公子，废矿坑三年前产毒石，被赵家废弃。去年陵邑清理无主荒地，废矿坑已收归公有。县衙财产划拨文书上还有王县令你的大印，怎么王县令连自己盖的印都不认了？"

王渊低头一看，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当时为了填县衙亏空，把几个废矿坑当财产，划拨换了几十金，根本没想到萧仁能变废为宝。

赵公子捡起地契，手抖如筛糠，猛的转头瞪向王渊，眼神恨不得吃人，王渊心虚的退了两步。

"好，就算地契是公家的，那赵家名下其他矿窑呢？"萧仁突然提音量声音回荡夜空，从箱里拿出最后一卷竹简递陈御史。

"大人，下官核算陵邑周边矿窑账目，发现赵家三座石矿，两座煤矿，连续三年隐瞒产量，偷逃税款高达三千金。对照账册和实地勘察记录，请大人过目。"

陈御史接竹简，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秦律对偷税处罚极严，三千金足以抄家灭族。

"赵公子，你弹劾别人与民争利，自己却偷逃商税，中饱私囊。"他声音冰冷，透出一股杀气。

赵公子大脑空白，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陈御史的朋腿，声音凄厉的哭起来："大人明鉴啊，这是诬陷！账目管家在管，我不知情！萧仁伪造账册！"

"带回去，严审赵家账房管家。"陈御史一挥手，甲士上前将赵公子按倒地上。

王渊瘫坐地上，连连磕头："大人，下官不知情，被赵家蒙蔽，求您开恩！"

陈御史冷冷的瞥他一眼，脸上厌恶，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王县令，你身为陵邑父母官，纵容赵家偷税，难逃失察之罪，回县衙等候廷尉府发落吧！"

甲士将二人拖上马车，赵公子被押走时，死死盯着萧仁，眼睛充满血丝，嘴里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

萧仁站在原地，看马车远去，夜风卷起地上尘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赶走了一只苍蝇。

黑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工师，赵家这下彻底完了，那三座石矿归咱们了？"

萧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透着精光，转头看着窑炉中跳动的火焰说："廷尉府查抄矿产，少府统一发卖，告诉沈掌柜，备好现钱，把赵家石矿盘下来，天工坊产能该扩了。"

鲁老头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三合土块掉地上，好半天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开口："工师，您箱子底怎么连赵家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萧仁笑而不答，转身走向窑炉，拿铁钎继续翻搅炉灰，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咸阳城赵府书房，赵家家主赵奢，听完管家汇报后，气的捏碎了手中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疼的眉头一皱，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金……好一个萧仁，好一个天工坊。"赵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咸阳城的夜色。

"家主，公子被廷尉府带走了，咱们得赶紧捞人啊。"管家跪地，声音发颤。

赵奢冷笑一声，扔掉碎瓷片，转身说道："捞？陈御史是丞相府的人，他铁了心查账，单凭赵家根本捞不出来。"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墙上关中地图，手指缓缓划过，停在陵邑。

"你去请王翦家族管事，还有蒙家几位长辈。就说咱们赵家愿让出关中三成建材生意，请他们出面，在朝堂上参萧仁一本。"

管家倒吸一凉气，猛的抬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问："家主，三成生意那是咱赵家的命根子啊！"

赵奢眼神阴鸷，双手攥拳，盯地图声音低沉的可怕："命根子没了还能再长，如果赵家倒了，那就什么都没了。萧仁动了大家的根基，关中贵族不会坐视不管。这次我让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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