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扶苏微服私访

陵邑东段，商铺区，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街口。

车帘掀开，一名身穿玄色深衣的年轻公子走下马车。他剑眉星目，腰悬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贵气。身后跟着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护卫。

“公子，这里便是陵邑东段商铺区。”一名护卫低声说道，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年轻公子正是化名“苏公子”的大秦长公子扶苏。他微微皱眉，看着眼前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街道。

道路铺着一层压实的碎石，两侧有砖砌的排水沟，水流清澈见底。

“商贾云集，逐利之徒汇聚于此。”扶苏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大秦以农为本，此等聚众营商之地，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若无官府重兵弹压，迟早生乱。”

他迈步走入街道。两侧商铺林立，不仅有卖粟米、布匹的，还有卖热汤饼、陶器的。来往之人多是穿着粗布麻衣的役夫和流民。

“公子小心。”护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扶苏停下脚步，看着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与商贩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眉头皱得更深了。

“蝇头小利，便能让人争勇斗狠。萧仁将这些人聚集在此，简直是在陵邑埋下祸根。”

“苏公子此言差矣。”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扶苏转头，只见萧仁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正从一家刚开业的木器铺里走出来。

“萧工师。”扶苏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锐利，“你将数千役夫与流民聚于市井，任由商贾在此逐利。难道不知，人多则生乱，商贾最善蛊惑人心？”

萧仁没有反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既然来了，不妨随我走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扶苏冷哼一声，负手跟上。萧仁带着他穿过喧闹的主街，拐入一条稍窄的巷道。这里没有商铺，搭着一排排整齐的棚子。棚子下，几十个妇人正在分拣麻线，几个老汉在编织草鞋。

“这些是修筑陵邑时伤残的役夫家眷。”萧仁指着那些忙碌的人说道，“商铺区每日需要大量的麻绳、草鞋和扫帚。我将这些活计包给他们，按件计酬。他们不必去街上乞讨，每日赚的钱足够买两升粟米。”

扶苏目光微动，他看到那些妇人虽然衣着破旧，脸上却没有流民常见的麻木与绝望。

继续往前走，是一个宽敞的空地。空地中央建着一座奇怪的砖石建筑，顶部有烟囱。

“这是何物？”扶苏问道。

“公共茅厕。”萧仁答道，“商铺区每日人流量过万，若任由他们随地便溺，必生瘟疫。我建了十座这样的茅厕，雇佣了二十个孤寡老人每日清扫。粪水收集起来，卖给城外的农户肥田。老人有了工钱，农户有了肥料，商铺区也干净了。”

扶苏本以为会闻到恶臭，走近却发现地面铺着石灰，空气中只有淡淡的皂荚味。几个刚从茅厕出来的汉子，自觉地将手在旁边的水缸里洗净。

“不费官府一文钱，却让流民有业可就，有饭可食。”扶苏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你倒是有几分手段。但这只是小恩小惠，商贾重利轻义，一旦发生纠纷，你这商铺区没有官府衙役，如何弹压？”

话音未落，前方主街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杀人啦！撞死人啦！”

扶苏脸色一变，快步走上前。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短褐的瘦高汉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家布庄门前，死死抱着一个锦衣商贾的大腿。

“你走路不长眼，踩断了我的腿！没有十金，今日休想离开！”瘦高汉子大声哀嚎，周围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商户和役夫。

锦衣商贾急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我根本没碰到你！”

在秦朝，商贾地位低下，若真惹上官司，倾家荡产是轻的，发配戍边才是常态。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黑心商贾欺负我们这些穷苦人啦！”瘦高汉子扯着嗓子嚎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果然生事了，商贾与流民混居，必生冲突。”

他身后的护卫早已按捺不住，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大步上前：“大胆狂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讹诈！公子，属下一剑劈了他，以儆效尤！”

秦律严苛，对于这种市井无赖，护卫的第一反应就是动用私刑。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惊呼后退，以为又要出人命。

“慢着。”萧仁伸手拦住护卫的剑锋。他转头看向扶苏：“公子，在陵邑东段，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商户寒心。”

扶苏冷眼看着萧仁：“不动刀剑，难道由着他讹诈？你若是报官，廷尉府的吏员赶来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这期间足以引发骚乱。”

萧仁没有说话，从腰间摸出一个铜哨，用力吹响。

“哔！”尖锐的哨声穿透喧闹的街道。

不到十息时间，街角一座挂着“治安亭”木牌的小屋里，冲出两个穿着统一灰布马甲的壮汉。两人腰间没有佩刀，只拿着一根包着皮革的短棍。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一人上前将瘦高汉子从商贾腿上剥离，另一人迅速将商贾护在身后，隔开了围观的人群。

“干什么，干什么！都退后！”左脸有道刀疤的壮汉大喝一声。

瘦高汉子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依旧嘴硬：“黑夫大哥，这商贾踩断了我的腿，你们得为我做主啊！”

黑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划痕。

“赵二狗，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在布庄门前‘断腿’了。上个月在粮铺门前‘断手’，上上个月在陶器摊前‘瞎眼’。你这身子骨，比咱们陵邑的夯土墙还脆啊。”

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哄堂大笑。

赵二狗脸色涨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们血口喷人！我要去县衙告你们！”

“去啊。”黑夫一把将他按回地上，“按照商铺区规矩，碰瓷讹诈者，初犯清扫街道三日，再犯五日。你这是第三次，按规矩，清扫街道十日，并赔偿这位掌柜精神损失费五十文。若是不服，咱们现在就去廷尉府，按秦律‘诬告反坐’论处，看看是你扫大街，还是去修长城？”

赵二狗一听“修长城”，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连连求饶：“我扫，我扫还不行吗，五十文我出。”

黑夫转头看向锦衣商贾：“掌柜的，您受惊了。这五十文我们治安亭代收，稍后给您送去。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吹哨，别跟他们纠缠。”

商贾感激涕零，连连作揖：“多谢治安亭的兄弟。”

黑夫转头看向人群后方的萧仁，抱拳行了个礼。萧仁微微点头，黑夫立刻押着赵二狗往街道尽头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没有见血，没有报官，一场可能引发骚乱的纠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扶苏站在原地，眼中竟是不可思议。他看着黑夫将赵二狗押走去拿扫帚，又看着周围商户迅速散去，街道恢复了之前的繁华与秩序。

“这……这是何制度？”扶苏转头看向萧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治安亭与调解员制度。”萧仁平静地解释道，“我挑选了退役的锐士和德高望重的老匠人担任调解员。他们熟悉市井，有威望，且不受商户雇佣。商铺区内的小纠纷，由他们依据‘商铺区公约’先行调解。调解不成，再移交官府。”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他自幼学习秦律，深知秦律严苛，动辄肉刑。秦律的执行成本极高，且容易激化矛盾。萧仁这套制度，不仅将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还节省了官府的精力。

“不费官府一兵一卒，却能保一方安宁。”扶苏忍不住赞叹，“萧工师，你这套规矩，比廷尉府的鞭子还要管用。”

萧仁微微一笑：“公子过誉了。商贾确实逐利，只要规矩立得好，逐利之心也能成为繁荣市井的动力。堵不如疏，严刑峻法能让人畏惧，利益和秩序才能让人安居。”

夜幕降临，商铺区亮起了点点灯火。

扶苏站在街口，望着这片在夜色中依然充满生机的区域，久久不语。他身后的两名护卫也收起了最初的警惕，眼中多了一丝敬佩。

“萧工师。”扶苏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萧仁转头看着他，扶苏屏退了左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仁：“今日所见，胜过我在咸阳宫读十年法家经典。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公子请讲。”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解下腰间的玉佩，露出内侧雕刻的篆字：“我乃大秦长公子，扶苏。”

萧仁瞳孔微缩，表面上依旧平静。

扶苏紧紧握住萧仁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今夜子时，我在陵邑驿馆设宴。关于这商铺区的规矩，关于大秦的天下，我想与先生，彻夜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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