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陵邑驿馆后院。
夜露浸透布鞋,萧仁停在青石板路尽头,两名带刀锐士交叉长戟挡住去路。
“公子有请。”左侧锐士开口,声音冷硬。
萧仁点头,抬腿迈过门槛,屋内案几摆着两盏青铜雁鱼灯。
一壶秦酒散发醇厚曲香,扶苏身着玄色深衣,腰系白玉革带。
玉佩在灯下流转冷光,他执起陶壶,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注入萧仁面前的羽觞。
水声清冽,萧仁端起羽觞仰头饮尽。辛辣酒液刮过喉咙,在胃里腾起一团火。
扶苏放下陶壶,目光如炬锁定萧仁:“萧工师,白日里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同的陵邑。役夫有活干,伤残者有饭吃,连街头泼皮都懂规矩。”
扶苏指节叩击案几,笃笃声在屋内回荡:“但这些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大秦以农战立国,商君之法,抑商而重农。《秦律》明文规定,商贾需服重役,市籍单列。”
扶苏的手指重重拍在漆案上:“你让役夫去商铺做工,给他们发铜钱。他们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酒肉,去买新衣。当一个人发现做买卖一天赚的钱,抵得上种地一季的收入,谁还会去握锄头?你在这陵邑东段聚拢商贾,看似繁华,实则是在掘大秦的根基。”
门外锐士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透过窗棂缝隙刺向萧仁。
萧仁没有接话,伸手拿过陶壶,给自己斟满第二盏。
扶苏身子前倾,阴影笼罩半张案几。
“《商君书》有云,农少商多,国必削。昔日田贾伪造认购证,险些酿成民变。商贾逐利,必不择手段。如今陵邑商铺区日进斗金,役夫有了闲钱便去挥霍。长此以往,谁还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去开荒种地?你这商铺区,是用奇技淫巧乱我大秦农本。”
萧仁把玩着空羽觞,抬眼迎上扶苏的目光。
“公子只看到商贾逐利,没看到利流向何处。田贾之死,正是商铺区立威的基石。公子看到乱法,我看到立规。”
他将三枚半两钱排在案几上,铜钱碰撞发出脆响。
“这是农人、商贾、工匠。若无商贾居中流转,农人的粮换不到工匠的铁,工匠的铁也到不了农人手里。”
萧仁指尖点在第一枚铜钱上:“若没有商贾将关中的粮食运到陇西,陇西的战马如何能运到咸阳?若没有商贾将巴蜀的井盐运到中原,百姓拿什么腌菜过冬?商贾抽走一成利,却让农人多打三成粮。公子觉得,这笔买卖亏了吗?”
他指尖蘸了点残酒,在漆案上画了一个圆:“织布需要麻,麻需农人种。商铺收购麻布,农人得利,便会开垦更多荒地。麻布做成成衣,卖给关中百姓,钱又回到商铺。这叫百工相生,首尾相连。”
扶苏冷笑,拂袖抹去案几上的水迹:“巧言令色,商贾囤积居奇,操纵物价,农人终究是被盘剥的一方。若遇天灾,商贾必会闭市惜售。你手中的税金,能买来救命的粮食吗?关中粮价若被商贾把控,一旦遇灾,便是饿殍遍野。你所谓的百工相生,纯属商贾吸血的遮羞布。”
萧仁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正因如此,商铺区才要由官府主导定价。我已在陵邑建立常平仓。商贾交税,部分折算为粮食入库。灾年开仓平抑物价,丰年收粮充实库府。商贾若想囤积,便是与常平仓对赌。公子觉得,他们有这个胆量吗?”
扶苏霍然起身,走到墙边的关中堪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咸阳的位置。
“大秦连年征战,粮草才是命脉。你这商铺区再繁华,变不出半粒粮食。若天下人都学你去做买卖,边关三十万大军吃什么?你今日能约束他们,明日若你不在,这商铺区必成藏污纳垢之地。”
屋内死寂,雁鱼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萧仁安坐原位,探手入袖,摸出一卷麻线装订的竹纸册子,推至案几边缘。
“公子既然提到粮食,不妨看看这个。”
扶苏转身,狐疑地走回案几前,拿起册子,封皮上写着“陵邑东段商铺区市税录”。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瞬间拧紧,纸面上没有繁琐的秦篆,只有一排排怪异的符号和横平竖直的网格。
“这是何种文字?”
萧仁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商铺区上月抽解的市税与摊位费账目,数字是简化过的记账法,公子只需看最后的总数。”
扶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滞在末尾那串巨大的数字上:“上月商铺区共收税金三千六百钱?”
萧仁点头,翻到第二页:“公子再看支出。商铺区收税两成,其中一成,我命人换成铁犁和耕牛,以成本价租给陵邑周边的农户。另一成,用于修缮通往蓝田的运粮道。”
萧仁拿过案几上的毛笔,在空白竹纸上落下几个墨点,演示进位与借贷关系。
“左边记入,右边记出。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皆有凭证对应。这种记账法,商贾做不了假账,官吏也贪墨不了分毫。”
扶苏指着其中一个圆圈符号。
“此乃何意?”
“空无。亦是起点。”萧仁答道,“借与贷,皆从零始。若有进项无出项,便是贪墨。若有出项无进项,便是亏空。两相核对,分毫不差。”
他指着其中一笔记录。
“这笔五百钱的进项,是米面商贾交的摊位费。对应的出项,是购买五十把铁犁的定金。票据附在册子最后,有铁匠铺的印信为证。若铁匠铺敢虚报价格,常平仓的账目便会报警。一环扣一环,无人能独善其身。”
扶苏自幼受顶级帝王教育,精通算学,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掠,他脑海中本能地开始验算。
秦代算筹繁琐,一笔账目需要拨动数十根算筹,极易出错。
眼前这种笔算,数字排列整齐,借贷双方相互制约。
他试图在脑海中找出一个可以篡改的漏洞,进项增加,出项必然增加。
若有人想虚报购买铁犁的钱,常平仓的入库凭证就会对不上。
若有人想隐瞒摊位费,商铺区的总流水就会出现亏空。
账目严丝合缝,交叉印证,根本无从下手篡改。
扶苏瞳孔骤缩,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你用商贾的钱,去补贴农人?”
萧仁端起羽觞,浅抿一口:“商贾要赚钱,就得交税。税入我手,我便用来强农。商贾越活跃,交的税越多。农人得到的铁犁就越多,开垦的荒地就越多。公子,这叫以商养农。”
扶苏死死盯着账本上清晰的墨迹,他原以为萧仁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靠着坑蒙拐骗聚敛财富。
他今夜赴约,本意是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师。现实却将他固有的认知击得粉碎,萧仁未中饱私囊,反用商贾利润填补了官府在农具上的亏空。
扶苏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入,吹动他的玄色深衣。
他想起父皇在朝堂上的雷霆之威,始皇曾言,商贾如蝗,吸食民脂民膏。但眼前这本账,却证明商贾可以成为帝国的输血管。
脑海中闪过白日所见的画面,伤残役夫在商铺区做工,赚取铜钱购买米面。米面商贾获利,向萧仁交税。
萧仁用税金打造铁犁,租给农户。农户种出更多粮食,反哺米面商贾,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闭环。
未动国库半铢,陵邑的农商竟同时繁荣。
扶苏甚至想到了更深的一层。若将此法推行至巴蜀、陇西,那些偏远之地的特产便能流通天下,帝国的税收将不再仅依赖田赋,商税将成为支撑大军开疆拓土的源源不断的血液。
扶苏换了口气,合上账本。双手捧着册子,郑重放回案几。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摆,对着萧仁深深作了一揖:“先生大才,扶苏受教。此等以商养农之法,若能推行天下,大秦何愁不强。”
门外锐士听见动静,面面相觑,长公子竟向一个工师行大礼。
萧仁起身回礼:“公子过誉,草民萧仁,只是顺势而为,让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两人重新落座,扶苏眼底的警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求贤若渴的炽热。
眼前之人不仅精通百工,更具备看透天下大势的眼界。
夜色渐深,雁鱼灯里的膏油即将耗尽。
扶苏端起羽觞,悬在半空,神色陡然凝重。
他长叹一声,压低声音:“先生之法虽妙,朝堂之上恐难推行。近日赵高呈上密折,称陵邑商贾聚集成患,私设规矩,乱了秦法根基。他甚至暗示,你以商铺区为根基,私蓄死士,意图割据陵邑。”
萧仁倒酒的动作顿住,酒水溢出羽觞,滴落在漆案上。
目光瞬间锐利如刀,赵高终于出手了。
“中车府令好大的胃口。”萧仁扯过一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案几。
扶苏抬手,止住萧仁的话头:“他这是想借父皇的刀,杀我的鸡,取他的卵。陵邑的繁华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坐不住了。父皇虽未全信,但已命廷尉府暗中盯梢。廷尉府的缇骑,明日便会抵达陵邑。今夜只论商道。明日,我们再议如何破这朝堂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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