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扶苏的隐忧

“按《贼律》，私藏甲兵三件以上，便要黥为城旦。”扶苏身体微微前倾，袖口带起一阵冷风，“你为维持商铺区治安招募的巡夜匠人，还有章邯将军留下的驻军。在赵高笔下，全成了你图谋不轨的铁证。廷尉府的缇骑，明日午时便会封锁陵邑东段。”

萧仁将漆案擦得锃亮，倒映出跳跃的烛火。

“一旦缇骑从工棚搜出兵器，或从账本查出护卫粮饷，谋逆罪名即刻坐实。”扶苏咬紧牙关，“父皇的刀，已经悬在你脖子上。你可知他为何会信赵高？”

萧仁将脏麻布丢进铜盆，水花溅起。他提起红泥陶壶，清亮酒液落入扶苏面前的羽觞。

“公子觉得，陛下为何会信赵高的话？”萧仁放下陶壶，陶底碰撞漆案，发出一声闷响。

扶苏眉头紧锁，手指叩击案面：“父皇扫平六国，最忌豪强兼并。陵邑乃皇陵所在，商贾聚集，日进斗金。你一介白身，掌控庞大财脉，手下有数百听命青壮。在父皇眼中，这便是尾大不掉。关中腹地，岂容他人酣睡？”

萧仁端起自己的羽觞，抿了一口：“天下之财，皆入少府，陛下要确保这钱袋子姓嬴。既然陛下忌惮财脉旁落，那这财脉不旁落便是。”

萧仁转身走向墙角，拨开木柜铜锁，抽出一个黑漆木匣。他将木匣放在案几上，推向扶苏。

扶苏挑开搭扣，匣内整齐码放着三卷竹简和几张麻纸契书：“这是何物？”

“陵邑商铺区的命门。”萧仁展开第一张麻纸。

纸面右下角盖着将作少府的赤红大印，扶苏认得这印信。

萧仁与将作少府达成二期工程合作时拿到的批文。批文空白处，用朱笔新添了几行小字。

“自即日起，陵邑东段商铺区划归少府直辖，定为‘少府专营市坊’。”扶苏念出朱笔字，猛地抬头，“你要把商铺区献给少府？”

少府掌管山海池泽之税，专供皇室开销。将商铺区划归少府，等同于将其变成皇帝私产。

“我主动把商铺区划归少府，就是告诉陛下，钱袋子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我萧仁，不过是个替他看门的掌柜。”萧仁展开第二卷竹简。

这是一份联名状，下方密密麻麻按着数十个商贾的红手印，沈清商的名字排在首位。

“陵邑商贾感念皇恩，自愿将商铺区岁入的三成作为‘献金’，直供少府内库，换取少府颁发的‘皇商’木牌。”萧仁指着联名状上的条款。

扶苏看着联名状，手指拂过沈清商的名字：“沈氏商号在关中根深蒂固，连她也愿意签下这等让利的契书？”

“商人重利，更重命。”萧仁倒满酒水，“赵家步步紧逼，沈掌柜清楚，若无皇权庇护，她这万贯家财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三成利润买一张护身符，她比谁都算得明白。”

扶苏眼中闪过异彩：“这木牌便是皇权的特许？”

“不错。”萧仁点头，“持有木牌者，岁入按例上缴少府，但可免除沿途关市之税，且受廷尉府与驻军双重庇护。商贾们算得清这笔账。用三成利润换取皇室背书，他们求之不得。有了这块牌子，商铺区便不再是民间私市，而是皇家特许的专营之地。所有巡夜匠人和驻军，皆是少府为保护皇室财产雇佣的护院。”

扶苏呼吸急促，他看懂了萧仁的布局。赵高弹劾萧仁私蓄死士，若萧仁只是平民商贾，百口莫辩。

商铺区成了少府直辖的皇家产业，那些武装力量便名正言顺。

“你这是将民间的私利，转化为了皇室的公器。”扶苏换了口气，“父皇若知你不仅不藏私，反而主动将财脉纳入少府管辖，赵高的构陷便成了无稽之谈。”

“赵高若再上奏，弹劾的便是少府。”萧仁端起羽觞，“他敢说陛下在自己的私产里蓄养死士？”

扶苏拍案而起，案上酒水再次震荡。

“好一招偷天换日。用皇权做盾，赵高这把刀砍在了铁板上。”

扶苏目光下移，落在木匣最底下的第三张契书上：“这又是什么？”

萧仁铺开第三张契书，这是一份分润明细。

“商铺区岁入的一成，不走少府账目。直接由宗正府代收，均分给十八位无封地的公子。”萧仁语气淡然。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大秦宗室子弟众多。

除嫡系外，许多旁支公子并无丰厚封地，全靠朝廷岁赐度日。

十八位公子中，除胡亥受宠，其余人连修府邸的钱都要向少府借。

这一成干股，每年便是数万金。

“宗正府那些老宗室，平日里连陛下的面子都敢驳。谁动他们的钱粮，他们就能在朝堂上把谁撕碎。”萧仁将分润明细推到扶苏面前。

萧仁继续说道：“宗室子弟虽无实权，但在朝堂上盘根错节。这一成干股不是白给的。我已在契书中写明，宗正府需派宗室子弟出任商铺区的‘监市’。名义上是监督账目，实则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这钱是如何赚进来的。赵高要动商铺区，就是断少府内库，断宗室钱粮。明日廷尉府缇骑到了陵邑，宗正府的长辈会坐视不管？”

扶苏彻底明白了，让宗室出面做挡箭牌，赵高若敢强攻，便是与整个嬴姓宗族为敌。

萧仁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在朝堂上为商铺区织就了一张大网。

“先生大才。”扶苏郑重向萧仁拱手一揖，“苏，受教。”

他收起三份契书，贴身藏入怀中：“明日午时，缇骑若敢踏入陵邑东段半步，我必以长公子身份，当众宣读少府接管文书。”扶苏眼神凌厉，“这陵邑的天，赵高还遮不住。”

萧仁回礼：“公子出面，名正言顺。萧某只需做个代管的工师，替陛下和公子看好这钱袋子。”

两人相视一笑，案几上的烛火映照着两人的面庞，两人之间的友谊就此结下。

次日清晨，陵邑东段商铺区。

晨雾未散，街道两旁的商铺刚卸下一半门板。

卖早食的摊贩正往炉膛里添着蜂窝煤，白烟升起，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急促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数十名身穿黑甲的骑士簇拥着三辆华盖马车，开进商铺区入口。

马车上插着玄色旌旗，旗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沿街商铺的伙计们纷纷缩回店内，刚支起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名黑甲骑士抽出长刀，用刀背敲击着街边的木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听好了！中车府令奉旨查案，闲杂人等退避！”骑士的怒喝声在街道上回荡。

原本热闹的早市瞬间死寂，卖早食的摊贩连炉火都不敢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苗吞噬木柴。

为首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探出半个身子。

此人正是中车府令赵高的干儿子，赵安。赵安看着街道两旁整齐划一的青砖铺面，以及那些挂着“沈氏”、“陈氏”招牌的商铺，眼里闪过阴狠。

这些原本该是赵家掌控的财源，如今全成了萧仁的私产。

赵安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摊贩，一个卖粟饼的老汉躲避不及，被他马鞭流苏扫中脸颊。

老汉连滚带爬退到墙角，掉在地上的半两钱看都不敢看一眼。

赵安冷哼一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干爹说陵邑商贾聚集成患，私设规矩。今日一见，果然繁华得逾矩了。一个贱民出身的工师，也配在这陵邑呼风唤雨？”

一名黑衣家奴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公子，前面就是萧仁的天工坊和商铺区总账房。廷尉府的缇骑还在十里外，我们要不要先动手？”

赵安眼中闪过贪婪，赵高派他来，名义上协助廷尉府查案，实则是让他趁乱接管商铺区的账目和地契。只要把萧仁的罪名坐实，这日进斗金的商圈便是赵家囊中之物。

“急什么。”赵安放下车帘，“传令下去，封锁街口。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等廷尉府的人一到，按谋逆罪直接抄家拿人。”

车队在商铺区正中央停下，堵死整条主街。

天工坊二楼窗后。

黑夫握紧腰间短刀，死死盯着下方赵家车队。他手背青筋暴起，刀柄被汗水浸湿。

身后几名匠人屏住呼吸，目光在萧仁和窗外来回游移。前几日萧仁带他们度过断料危机，又用蜂窝煤解决了燃料问题。

在这些匠人心中，萧仁的话便是铁律。

“工师，赵家的人提前到了。”黑夫转头。

“工师，弟兄们手里有家伙。”黑夫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戾气，“前几日章邯将军留下的弩机还在库房。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现在就下去宰了这帮阉狗。”

黑夫看着下方耀武扬威的赵家骑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帮阉狗，真当陵邑是他们赵家的后花园了。前几日赵公子在工地门前吃瘪，今日就派干儿子来找回场子。”

身后的老匠人拉住黑夫的衣袖：“黑夫兄弟，不可冲动。工师既然早有安排，我们便不能坏了大事。”

萧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刻刀，慢条斯理地削着竹简。

“杀了他们，你便是坐实了谋逆，章将军的驻军也会被牵连。”萧仁放下刻刀，抬眼看着黑夫。

“难道就任由他们封门？”

“封门？”萧仁轻笑一声，“他们封的是少府的市坊，查的是宗室的账房。你且看着，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替我们出头。”

萧仁重新拿起刻刀，吹去竹简上的碎屑：“让他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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