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特许经营

夜，中车府令邸。

黑影双膝跪地，头抵着青石板。秋风卷起枯叶，刮过他的后颈。

赵高斜倚在廊柱旁，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被他转得咔咔作响。

“李斯圈了密信，未留一字。”黑影汇报了一句。

赵高停住手指，他将扳指褪下，举到眼前。月光穿透玉石，映出浑浊的纹理。

“泰山不让土壤。”赵高冷笑，“李斯这老狐狸，想留着萧仁当刀子，割老夫的肉？”

黑影后背渗出冷汗，浸透了粗布夜行衣。

“李斯贪权。他怕老夫独大，更怕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赵高将扳指重新套回拇指，用力一按。

“去告诉赵奢，明日朝会，我要萧仁项上人头。罪名定死：僭越法度，聚敛无度。”

“诺。”黑影起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墙外。

次日，咸阳宫。

玄鸟王座，嬴政端坐其上。

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挡住所有视线。

大殿内落针可闻，铜漏滴水声砸在玉砖上。

滴答，滴答。

“陛下！”赵奢跪地，膝行出列，额头重重磕在玉阶下，“陵邑东段工师萧仁，借修筑皇陵之名，行聚敛之实！”

他猛地直起腰，袖口抖落一地灰尘：“其名下天工坊，日夜轰鸣，黑烟蔽日，惊扰先王陵寝！更以商铺区圈地，引诱关中良家子弃农从商。如今陵邑东市，米价未涨，建材却翻了数倍。商铺区日进斗金，却未向少府缴纳一钱市税。皆是萧仁暗中操纵！”

赵奢身后，八名身穿玄色深衣的旧贵族齐刷刷跪倒，玉佩撞击声连成一片。

“臣附议！”

“萧仁一介贱民，安敢僭越法度？”

“臣请查抄天工坊，将萧仁下廷尉府诏狱，以正视听！”

嬴政一言不发，他探出右手，抓起案头一卷竹简。

手腕一抖，竹简顺着九级玉阶滚落。

麻绳崩断，竹片哗啦啦散在赵奢膝前。

“这是廷尉府昨日呈报的卷宗。”嬴政的声音从冕旒后传出，带着帝王的冷硬，“赵家名下三座石矿，两座煤矿，偷逃税款十万钱。赵安如今还在诏狱里拔指甲。”

冷汗顺着赵奢的鬓角滑落，滴在竹片上，他死死挺住脊背：“赵家纵然有罪，自有秦律惩处。但萧仁聚敛万金，富可敌国。若他起兵作乱，谁人能挡？陛下，此风不可长！”

“查抄天工坊？”嬴政身体前倾，阴影退去半寸，“他若倒了，陵邑东段的工程谁去修？你们去扛夯土吗？”

赵奢猛地抬头，直视王座：“陛下，大秦带甲百万，能工巧匠无数。岂会缺一个萧仁？臣举荐少府匠作接手。”

“父皇。”清朗的声音切断赵奢的话头。

扶苏跨出武将队列，他双手平托一卷红绳系扎的帛书。

赵奢眼角抽搐，厉声喝道：“长公子，朝堂议政，请勿……”

“退下。”嬴政抬起一根手指。

赵奢喉结滚动，硬生生把后半句咽进肚子。他退回队列，目光如毒蛇般缠住扶苏手中的帛书。

扶苏行至玉阶正中，帛书高举过头：“儿臣有一物，请父皇御览。此乃萧仁昨日托儿臣转交的《丽邑流民安置疏》。”

大殿角落传出几声嗤笑。

“一个贱民工师，也配谈安置流民？”

“怕是自知死期将至，写的求饶血书吧。”

嬴政无视杂音，下巴微抬。

赵高低眉顺眼的弓着腰，迈着碎步趋前，双手接过帛书，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将其平展在玄色漆案上。

嬴政挑开红绳，帛书铺展。没有骈文辞藻，没有引经据典。整卷帛书被横竖墨线切割成整齐的网格。

每个格子里填满了秦隶数字，条目森严，泾渭分明。

嬴政视线钉在第一行：“丽邑流民，计十万三千四百人。”

他眉头骤然收紧，十万流民。这是一股足以掀翻关中的暗流。

六国余孽若混入其中，只需一捧粮食，振臂一呼便是十万叛军。

指腹顺着墨线向下滑动：“天工坊及二期工程招募七万人。商铺区、运输队、采矿场安置三万三千四百人。日供两餐，月结钱粮。自开工至今，三月有余。无一人饿死，无一人作乱。”

嬴政呼吸微滞，他霍然抬眼，目光直刺扶苏：“这数据，可查实？”

扶苏脊背挺直，迎上视线：“儿臣亲自去陵邑查验过。天工坊外设治安亭，流民皆编入保甲。十人一什，百人一卒。每日上工下工，皆有木牌打卡记录。儿臣抽查了三千人的雇佣契书，分毫不差。”

赵奢在阶下听得真切，跨出半步急呼：“陛下！就算他招募了流民，也是为了给他自己做工敛财。这等私兵……”

“闭嘴！”嬴政厉声断喝，声波在空旷的大殿内撞击。

嬴政视线重回帛书：“产出水泥十万石，修筑驰道三十里，夯土墙百丈。所耗钱粮，皆由天工坊商铺区营收填补。未动国库半铢。”

“商铺区租金收益，分润少府两成，已入国库三万金。分润宗室一成，计一万五千金。”

大殿陷入死寂，方才叫嚣查抄的旧贵族们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未动国库半铢，养了十万流民。不仅没生乱，还修了路，筑了墙，甚至给国库和宗室凭空变出四万五千金。

嬴政食指叩击漆案。笃，笃，他想起昨日李斯呈递的《天工坊营造法式》。

原以为萧仁只是个懂商贾奇巧的匠人，如今看来，这人玩的是驭民治国之术。

“以工代赈，以商养农。”嬴政低声咀嚼这八个字，眼底精光暴涨：“好一个萧仁。”

李斯立于文官首位。眼帘低垂，状若泥塑。

昨夜在书房圈死赵高密信，他赌的就是这一局。

赌萧仁手里捏着让始皇无法拒绝的筹码，未动国库半铢。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李斯心头。

大秦连年征战，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李斯掀开眼皮，跨出队列，深深一揖：“陛下。萧仁虽出身微贱，但其法度森严。物勒工名，计件定酬，实乃奇才。臣以为，弹劾之事当慎之又慎。”

声音平缓，却如惊雷。旧贵族们猛然转头，死盯这位法家魁首。

李斯竟在保一个商贾，赵奢目眦欲裂，膝行向前：“李丞相！他聚敛无度是事实……”

“聚敛？”嬴政抓起案头另一卷竹简，抡圆手臂砸向阶下。

竹简正中赵奢面门，麻绳断裂，竹片弹开。赵奢额头瞬间肿起一道血红的印子。

“他给朕养了十万流民！没花国库半铢！”嬴政霍然起身。

玄色龙袍翻滚：“你们这群世袭罔替的蛀虫，除了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还会干什么？朕的御史台案头上，堆满了你们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奏折！朕要修皇陵，要筑长城，要平百越！你们谁给朕变出十万不花钱的劳役来？”

赵奢五体投地，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方才附和的旧贵族们齐刷刷趴伏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地砖。

嬴政拂袖落座，胸口起伏渐平：“扶苏，替朕拟旨。”

扶苏精神一振，拱手肃立：“儿臣在。”

“赏萧仁……”嬴政指节敲击案面，停顿片刻。

“赐爵公大夫，赏金五百，赐咸阳宅邸一座。命其继续督建陵邑东段工程，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满朝皆惊，公大夫，二十等爵制中的第七级。

一个贱民工师，连跳数级，一脚踏入大秦中层贵族的门槛。

赵奢面如死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家不仅没能绞杀萧仁，反而亲手将他送上了青云梯。

“陛下且慢！”苍老尖锐的嗓音撕裂大殿死寂。

御史大夫冯劫大步跨出队列，手中象牙笏板高举过顶。

他须发皆白，腰杆挺得如同一柄出鞘老剑：“账册可造，流民之数亦可虚报！”

冯劫直视王座，声如洪钟：“长公子仁厚，见不得民间疾苦，却不知奸商最擅长粉饰太平。那十万流民，究竟是劳工，还是私兵？那四万五千金，究竟是分润，还是封口？”

赵奢猛然抬头，死灰般的眼底爆出狂喜。

冯劫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专司监察百官。

他出面要人，陛下绝无拒绝的理由。

“大秦以法立国。若无实证，仅凭一纸帛书便赐爵公大夫，律法威严何在？”冯劫双手高举笏板，双膝重重砸在玉砖上。

“臣请召萧仁上殿，当面质证！若他真有经世之才，臣愿伏法。若他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扶苏脸色骤变，踏前一步：“御史大夫，数据儿臣已核实。天工坊外有治安亭……”

“长公子核实的是账面，臣要核的是人心！”冯劫寸步不让，生生截断扶苏的话头。

“大秦律法，不容私相授受。萧仁若真清白，何惧上殿一问？”

始皇目光扫过满地趴伏的旧贵族，这是旧贵族最后的反扑。

若不答应，朝堂必生裂痕。更何况，嬴政自己也想亲眼见见这个能把十万流民玩弄于股掌的年轻人。

“准。”嬴政吐出一个字，圣旨未发，杀机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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