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朝堂反击

咸阳宫大殿内，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渣。萧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孤零零地站在玉阶之下。周围是衮衮诸公，锦衣玉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大殿内的熏香袅袅升起，却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杀机。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所有人都认定这个毫无根基的工师今日必死无疑。

御史大夫冯劫双手高举笏板，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十万流民，每日需耗费粮草三千石，三月便是近三十万石！萧仁一个小小工师，去哪弄这么多粮食？”

冯劫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萧仁。

“陛下，萧仁此贼，必是巧立名目，盘剥流民，甚至暗中盗卖官仓！他呈上的《丽邑流民安置疏》，字字皆是欺君罔上！”

几名旧贵族立刻出列，跪伏在地。

“臣附议！”

“商贾重利，萧仁以贱役聚敛，败坏我大秦法度。”

“臣听闻天工坊近日大兴土木，所用木石皆是强征而来。此等恶徒，当诛九族，没收全部家产！”

冯劫步步紧逼，根本不给萧仁喘息的机会。他引经据典，从商鞅变法说到重农抑商，每一句都往萧仁的脖子上套绞索。

大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冷，所有人生怕出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扶苏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出列，都被嬴政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压了回去。

“大秦以法立国，岂容一个小小工师在此妖言惑众！”冯劫将笏板紧握掌心，他转过身，面向高高在上的嬴政，双膝跪地。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萧仁打入廷尉府诏狱，严刑拷问，查抄天工坊！”

萧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满朝文武将他剥皮拆骨。

“说完了？”萧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冯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贱民死到临头还敢插嘴。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一名旧贵族怒喝。

“陛下，请容臣自辩解。”萧仁躬身。

嬴政点了头。

萧仁拍了拍手，殿外立刻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黑夫带着十几名役夫，抬着六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大步跨入殿内。

“站住！”冯劫厉声喝道，几名殿前武士立刻拔剑，挡在木箱前方。剑刃反射着大殿内的烛光，寒气逼人。

“朝堂重地，岂容贱役带不明之物入内！”冯劫指着黑夫，眼神阴鸷，“谁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不是行刺的暗器？”

萧仁看着冯劫，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冯大人连看都不敢看，就断定是暗器？”

萧仁向前迈出一步，直视冯劫的眼睛：“或者说，大人怕这箱子里的东西，砸碎了你的乌纱帽？”

“放肆！”冯劫气得浑身发抖。

“让他抬进来。”嬴政的声音从玉阶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武士收剑退下，木箱落地，发出巨响。萧仁走上前，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卷竹简。

“这是丽邑安置点三个月的进出计簿。”萧仁指着箱子，语气平淡，“冯大人说数据造假，不妨自己看看。”

冯劫冷笑一声，拂袖走向木箱。他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随便写几个数字，就能证明清白？”冯劫环顾四周，声音拔高。

“这些计簿全是你天工坊的人所写，左手倒右手，想写多少写多少。谁能证明这不是伪造的？”

群儒再次附和，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在他们看来，这种自证根本毫无意义。

萧仁没有理会那些聒噪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冯劫，看向文官队列中的一人。

“治粟内史大人，掌管天下钱谷，不知大人可愿当庭核验这些计簿？”

治粟内史孙腾正闭目养神，突然被点名，微微一怔。他本就与旧贵族交好，今日上朝前，赵高的人已经递过话，要他借机发难。孙腾慢条斯理地走出队列，瞥了地上的竹简一眼。

“本官执掌大秦财政二十载，什么假账没见过。”孙腾语气傲慢，他挥了挥手，几名属官立刻上前，将木箱里的竹简全部倒在大殿中央。

“既然萧工师有此自信，本官便让你死个明白。”孙腾盘腿坐下，拿起一卷竹简。他本以为能轻易找出漏洞，但目光扫过竹简的瞬间，眉头却皱了起来。

竹简上的记录方式，他从未见过。左边记进项，右边记出项，每一笔数字下方，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相连。上下两行数字，竟然诡异地保持着某种平衡。那些符号形似蝌蚪，却比大秦的小篆更加简洁明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孙腾的属官们起初还面带讥讽，但随着核算的深入，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

“大人，这……这进项和出项，对上了。”一名属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

“您看这笔，流民开凿石灰石的工钱，竟然和水泥售卖的进项直接抵扣了。账面上根本没动用现钱！”

孙腾一把夺过竹简，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筹，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猫腻。半个时辰过去了，算筹散落了一地。孙腾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丞相李斯站在不远处，目光深邃地看着地上的竹简。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这种记账之法的恐怖之处。这种将物资与劳力直接转换的算法，完全颠覆了传统的钱粮核算。

冯劫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催促：“孙大人，假账就是假账，何必浪费时辰！直接定罪便是！”

孙腾没有理他，他像疯了一样，扑到另一个木箱前，抓起竹简继续核算。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用奇怪符号记录的数据，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所有的质疑死死勒住。

“流民口粮消耗，与水泥售卖进项，竟然严丝合缝……”孙腾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见鬼般的恐惧。

站在冯劫身后的几名旧贵族，原本还趾高气昂，此刻却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他们看着孙腾那近乎癫狂的状态，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人开始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腾颓然瘫坐在地上，面前的竹简堆积如山。他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嬴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核验结果如何？”嬴政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孙腾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回陛下……账目环环相扣，进项出项分毫不差。”

孙腾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十万流民安置，不仅未动国库，确确实实结余三万两千四百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冯劫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他指着孙腾，手指剧烈颤抖。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定是被他收买了！”

冯劫猛地扑向孙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堂堂九卿，竟敢在朝堂之上包庇一个贱民！我要弹劾你！”

孙腾一把推开冯劫，怒目而视。他堂堂治粟内史，今日竟在一个贱民的账册面前栽了跟头，正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冯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来算！”孙腾抓起一把算筹，狠狠砸在冯劫脚下。

竹制的算筹在玉砖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等严密的记账之法，本官生平仅见！每一笔进项都有出项对应，每一个符号都环环相扣。哪怕动用整个治粟内史府，也做不出如此天衣无缝的假账！”

孙腾转过身，面向嬴政，深深叩首：“臣无能，无法查出任何错漏。此账册之精妙，远超治粟内史府现行规制！”

群儒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诛萧仁九族的人，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与萧仁对视。他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大殿内只剩下孙腾粗重的喘息声。

萧仁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冯劫，眼神冷漠。

“冯大人，还要查抄天工坊吗？”

冯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律法，他精心准备的弹劾，在绝对的数据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朝服。

“陛下，臣……臣失察。”

扶苏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看向萧仁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

嬴政站起身，龙袍在玉阶上拖曳出沉闷的声响。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大殿的穹顶嗡嗡作响。

“好一个分毫不差！好一个未动国库！”嬴政走下玉阶，来到萧仁面前。他盯着萧仁的眼睛，目光中满是狂热与赞赏。

“萧仁听旨！”

大殿内所有人齐齐跪伏。

赵高站在嬴政侧后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仁，袖中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原以为今日能将萧仁彻底踩死，却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朕要赏你……”嬴政的声音刚刚响起，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黑甲锐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他扑通一声跪在玉阶下，声音嘶哑。

“陛下！丽邑急报！”

嬴政眉头一皱，停止了封赏：“讲。”

锐士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丽邑二期工程地基塌陷，十万流民暴动，天工坊被砸了！”

大殿内再次死寂，冯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萧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赵高，赵高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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