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税收承包制

冯劫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老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在青砖上。

“陛下！萧仁伪造祥瑞，欺上瞒下，如今丽邑地基塌陷，流民暴动，此乃天怒人怨！请陛下即刻将其下狱，交由廷尉府严审！”

群臣中立刻有几人附和，要求严惩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阶下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萧仁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冯劫，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刺向站在嬴政侧后方的赵高。

赵高半张脸上的那抹浅笑还未完全褪去，嬴政的脸色阴沉：“丽邑乃朕亲自督建之重地，十万流民若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目光扫过萧仁：“萧仁，你作何解释？”

萧仁撩起下摆，单膝跪地：“陛下，丽邑二期地基所用夯土，皆经过臣三次夯实检验。若无外力破坏，绝无塌陷之理。流民暴动更属蹊跷，天工坊向来按时发放口粮与工钱，何来暴动？”

冯劫冷笑出声：“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锐士亲眼所见，难道有假？你这分明是推卸责任，企图蒙蔽圣听！十万流民若冲击咸阳，你担待得起吗？”

赵高适时上前一步，躬身低语：“陛下息怒，萧仁虽有微功，但终究年轻气盛，难以服众。丽邑流民成分复杂，多是六国余孽，管理不善引发暴乱也是有的。若强行镇压，恐失民心，耽误了陵寝工期。”

嬴政瞥了赵高一眼：“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高眼珠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大臣听见：“臣以为，萧仁于营造一道确有奇才。不如擢升其为将作少府丞，调离丽邑，前往骊山陵外围督建。丽邑的烂摊子，交由冯御史举荐的老成持重之人接手。如此既彰显陛下爱才之心，又能平息流民之乱。”

此言一出，冯劫眼中精光大盛。调离丽邑，就等于拔了萧仁的根基。几名旧贵族大臣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萧仁心中冷笑，赵高这一手玩得很溜，表面上给他升官，实则剥夺了他的基本盘。一旦离开丽邑，天工坊和商铺区就会落入旧贵族之手。

“陛下，臣不愿去骊山陵。”萧仁朗声开口。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抗旨不尊，这可是死罪。

嬴政眯起眼睛：“哦？你敢抗旨？”

“臣非抗旨，而是丽邑离不开臣。”萧仁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举过头顶，“臣愿与陛下立下军令状。丽邑商铺区与天工坊，臣愿实行岁入承包制。每年上缴少府的赋税，在原有基础上翻两倍。若不足数，臣愿倾家荡产补齐。但前提是，臣必须留任丽邑，全权统筹。”

治粟内史孙腾倒吸一口凉气。翻两倍？丽邑目前的岁入已是关中翘楚，再翻两倍，简直是天文数字。

冯劫怒斥：“狂妄！你拿什么补齐？只怕到时候卷款潜逃，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朝廷！”

萧仁转头看向冯劫，眼神冰冷：“冯御史若是不信，大可拿家产作保。若臣补不齐，臣的脑袋和全部家当，尽归御史府。就怕冯御史不敢接这个赌局。”

冯劫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硬是缩回人群中不再言语。

嬴政接过内侍递来的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帛书上不仅有具体的数额，还有详细的商铺分润与工坊产能预估。

“岁入承包制？”嬴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萧仁，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若岁入不足，朕不仅要你的脑袋，还要将你天工坊夷为平地。”

萧仁毫不退缩：“臣若做不到，无需陛下动手，臣自刎于丽邑城头。”

“好！”嬴政大笑，“即日起，擢升萧仁为将作少府丞，秩千石，赐铜印黑绶，全权督办丽邑工程与商铺事宜。”

“臣，领旨谢恩。”萧仁叩首。

赵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原以为能借机把萧仁踢出权力中心，没想到反被对方用真金白银砸出了一个千石高官。

“陛下，”赵高再次开口，语气中透着不甘，“少府丞乃九卿属官，事务繁杂。萧仁初登高位，恐有疏漏。臣举荐少府主簿李由，担任丽邑丞史，协助萧大人处理账目与庶务。”

李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此人是赵高的心腹，精通算计。

嬴政微微颔首：“可，李由即日起赴丽邑上任。”

萧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臣，多谢中车府令举荐。丽邑账目繁杂，正缺一位精通算学的高手。”

赵高冷哼一声，退回原位。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萧仁与李由一同前往少府衙门交接印信。

少府衙门后堂，李由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端着茶盏，神情倨傲。

“萧大人，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中车府令特意叮嘱，丽邑的账目必须每日核对，确保万无一失。若有任何亏空，下官可是要如实上报的。”

萧仁坐在主位上，把玩着刚拿到手的铜印：“李主簿既然精通算学，那正好。这是丽邑上月商铺区与天工坊的流水账册。”萧仁从案头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李由面前。

“大人放心，下官在少府核算账目十年，从未出过差错。”李由得意地翻开账册。

只看了一眼，李由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账册上没有一个他熟悉的汉字数字，全是奇怪的符号。借方、贷方、资产、负债，密密麻麻的条目交织在一起，如同天书。

“这……这是何种文字？”李由额头开始冒汗。

萧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是丽邑专用的记账法。李主簿既然要每日核对账目，不如现在就把上月天工坊蜂窝煤的损耗与利润核算出来。算错一文钱，按秦律，可是要笞刑的。”

李由的手指在纸页上颤抖。他试图从袖中掏出算筹，在案几上摆弄。但借贷双向平衡的逻辑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算筹摆了一桌，却连个总数都对不上。

李由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眼睛一亮。

“萧大人，账册末尾显示，丽邑商铺区上月结余仅有三百金。但据下官所知，商铺区上月流水高达万金。这中间的九千多金去向何处？大人莫非中饱私囊？”

李由仿佛抓住了萧仁的把柄，声音陡然拔高。萧仁放下茶盏，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商铺区上月预售了下半年的铺面，收取定金八千金。这笔钱已用于采购下一批青砖与木料，记入负债与资产。你只看结余，不看资产增加，少府十年的账目就是这么算的？”

李由愣住了。他快速翻动账册，果然在资产栏看到了一长串物资清单。

“这……这不合规矩！未入库房之物，怎能记入账册？”

“规矩？”萧仁站起身，走到李由面前，“天工坊的产能每天都在变，死守旧账，只会让朝廷的钱烂在地里。李主簿若是只会算死账，不如回家抱孩子。”

李由看着满桌凌乱的算筹，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账册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堂内只剩下李由粗重的喘息声。周围的几名书吏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算不出来？”萧仁声音转冷。

“大人，这账册分明是胡乱涂鸦，有违秦律！”李由猛地合上账册，色厉内荏地喊道。

萧仁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如刀：“治粟内史孙大人在朝堂上亲自核验过，分毫不差。李主簿是在质疑孙大人的能力，还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李由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若是承认看不懂，就是无能；若是继续硬撑，就是欺君。

“下官……下官初看此法，尚需时日熟悉。”李由结结巴巴地找补。

“赵高让你来监视我，却没教过你怎么看懂我的账。连账都看不懂，你拿什么查我？”萧仁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明日一早，去天工坊报到。看不懂账，就去搬砖。丽邑不养闲人。”

李由面如死灰，连滚带爬地逃出后堂。萧仁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府衙门的青石板上。

一名书吏捧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黑色官服，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

“大人，您的官服。”

萧仁伸手抚摸着冰凉的丝绸。将作少府丞，秩千石。他终于在大秦的朝堂上，撕开了一道真正的口子。

但丽邑的暴动，绝不是天灾。赵高在朝堂上的那个冷笑，已经说明了一切。地基塌陷，流民暴动，天工坊被砸。这是赵高在釜底抽薪。

萧仁换上黑色官服，系紧革带。铜印挂在腰间，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夜色如墨，咸阳城的更鼓声刚刚敲响。萧仁牵马走出少府衙门，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巡夜的甲士举着火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黑色官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长街尽头，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阴影中。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赵高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仁的背影。

萧仁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丽邑的方向疾驰而去。赵高放下车帘，指甲再次掐入掌心。

“去查，丽邑暴动的流民头目是谁。我要萧仁死在丽邑。”赵高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冷如毒蛇。

车厢角落里，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融入阴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仁策马狂奔，夜风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丽邑。马背上的颠簸让萧仁的思绪愈发清晰，复式记账法虽然保住了他的官职，但挡不住暗处的冷箭。

萧仁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那是黑夫留下的暗号。丽邑的地下，还有一张他早就织好的网。

战马跃过护城河的吊桥，丽邑高耸的夯土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门外，火光冲天。一群手持火把的流民正冲击着天工坊的大门，隐约可见几名身穿便服的锐士在人群中煽动。

萧仁勒住缰绳，拔出腰间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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