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身份转变危机

战马嘶鸣，前蹄踩进泥水坑，泥浆溅上萧仁玄色披风下摆。

空气中松脂焦糊味混着血腥气。他勒紧缰绳，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倒映四周冲天火光，将夜色割成碎片。

流民惊恐后退，草鞋踩泥泞发出杂乱闷响。人群逆流中，几个持削尖木棍的汉子拼命往前挤，骨节泛白，眼神凶狠，直逼天工坊防线。

"烧了这黑心工坊！克扣口粮！"一个嘶哑的喊声叫起来。

萧仁目光如隼，掠过一张张沾满黑灰的脸，死死锁定左侧一人。这人穿着粗布短褐，但脸上却油光红润。

刚才喊话的，正是他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剑光劈落，火把的木柄断成两截。燃烧的松脂溅入水洼，激起一团白烟。

萧仁手腕翻转，剑脊带着风声重重拍在男人的后颈。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闷哼一声扑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周围几个便服汉子见状，立刻伸手摸向腰间。

“保护工师！”黑夫怒吼，天工坊紧闭的包铁大门轰然洞开。

黑夫大步跨出，身后跟着一队手持弓弩的匠人。十几支弩箭撕裂空气，精准钉在便服汉子脚尖前的青石板上。

箭尾的白羽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退后。”黑夫声音粗粝，流民们盯着地上的弩箭，又看向被马蹄死死踩住肩膀的头目，手中的木棍接二连三掉落在地。

萧仁翻身下马，用剑尖挑开倒地男人的衣领，一块刻着玄鸟纹的黑色木牌露了出来。

木牌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经常摩擦所致。

“赵家的死士。”萧仁面无表情，脚尖一挑。木牌翻滚着落入一旁的暗沟，瞬间被污水吞没。

他转头扫视流民：“烧了工坊，你们明日便得饿死街头。明日卯时，天工坊外施粥。凡领粥者，编入三期工程。管饭，每日十钱。”

人群立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跪在泥水里磕头。黑夫挥了挥手，匠人们迅速上前，将地上的死士拖入暗门。

次日清晨，天工坊正堂。

萧仁身上换上了将作少府丞的玄色官服，腰间悬挂的千石秩铜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铜光。

堂下站着十几个身穿锦缎的丽邑乡绅，他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正堂的梁柱上扫来扫去。

为首的乡啬夫田渊把玩着两枚包浆发亮的核桃，咔哒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他眼皮微抬，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萧大人，恭喜高升。这身玄衣穿在身上，倒是比往日那身粗布麻衣精神多了。”

田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一下：“只是这官服穿得稳不稳，还得看大人懂不懂规矩。”

萧仁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刮去浮沫，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田啬夫清晨造访，有何贵干？”

“大人要安置流民，还要扩建天工坊，这都需要地。”田渊一挥手，两名家奴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走上前，重重放在大堂中央。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泛黄的地契。

“丽邑东郊有五百亩地，乡绅们愿意拿出来，供大人安置流民。”田渊盯着萧仁。

黑夫凑到萧仁耳边，压低声音：“大人。东郊的陡坡和烂泥洼，连野草都不长，平时白送都没人要。”

萧仁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条件呢？”

“简单。”田渊展开一张丽邑堪舆图，粗糙的手指点在天工坊外围的一片平整土地上，“用大人手里这三百亩上等良田换。一亩换一亩，公平交易。”

堂内的匠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黑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名乡绅跨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开口：“萧大人，流民昨夜可是砸了不少私宅。若不赶紧安置，今日他们就能把丽邑的粮仓给烧了。秦律有云，聚众生事者斩。大人刚当上将作少府丞，若是治下出了暴乱，御史台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大人淹死。”

另一名乡绅附和：“是啊，流民无地可种，必定生乱。我们这也是替大人分忧。用三百亩良田换五百亩地，大人可是赚了。若是大人舍不得，那我们只能去县衙击鼓，请县令大人来做主了。”

田渊接话：“若大人不换，那流民就只能强占乡绅的私田了。到时候廷尉府查下来，大人这顶刚戴上的官帽，怕是保不住。”

萧仁直接伸手拿过地契：“五百亩废地，换三百亩良田。”萧仁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田渊笑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大人真是个痛快人。”

“黑夫，拿印来。”萧仁伸出右手。

黑夫急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攥着刀柄：“大人，这地换了，咱们天工坊连个堆料的地方都没了。三期工程怎么开工？那五百亩地连夯土都打不实，建个茅厕都会塌。”

“拿印。”萧仁语气加重，黑夫咬着牙，解下萧仁腰间的将作少府丞铜印，重重递上。

萧仁将印泥蘸满，在置换契约上重重按下。鲜红的印泥渗入竹纸，宛如血迹。

田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他猛地探出身子，干枯的手指如鹰爪般扣住契约边缘。

他将契约拽到胸前，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个红印：“萧大人果然识时务。既如此，请大人三日内搬出良田上的所有工坊，乡绅们要春耕了。”

萧仁将契约推过去：“田啬夫，地契你拿走。不过，这五百亩废地的营造规制，得按将作少府的规矩来。”

田渊一愣，把玩核桃的动作停住：“什么规矩？地都换了，怎么建是我们的事。”

萧仁从案几上抽出一卷竹简，哗啦一声展开：“秦律有云，农地不得擅改。这三百亩良田到了你们手里，只能种粟米。若要建房，只能是夯土平屋，高不得超过一丈。”

田渊皱眉：“这是自然，农地本就如此。我们买来也是为了收租。”

“但我换过来的这五百亩陡坡洼地，既不能种地，便不再是农地。”萧仁站起身，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他拿起朱砂笔，在代表陡坡的位置画了三个重叠的方块。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本官以将作少府丞之名，将此五百亩划为‘立体坊区’。”

田渊看着那几个方块，满脸疑惑：“何为立体坊区？”

萧仁没有解释，拍了拍手。两名匠人抬着一座木制模型走进大堂，稳稳放在案几上。

模型底座倾斜，完美模拟了东郊的陡坡地形。但在陡坡之上，用细木条和硬纸板搭建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楼阁底层架空，二层三层向外延伸，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商铺门面和宽阔的走廊。

田渊瞪大眼睛，指着模型的手指微微发抖：“这……这怎么可能立得住？陡坡之上建高楼，地基必塌。”

“天工坊的水泥，加上铁骨为柱，莫说三层，五层也立得住。”萧仁指着模型底层的承重柱。

“赵家封锁了木料和石料，以为能困死我。他们不知道，水泥才是未来百年营造的根基。”

“一亩陡坡，建平屋，只得一亩之用。”萧仁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但建三层楼阁，便有足足三亩的营生面积。这叫‘容积率’。”

他转头看向那些乡绅，目光锐利：“这五百亩废地，本官将建起一千五百亩的商铺与安置房。底层做仓储，二层做商铺，三层住人。临街铺面，租金是良田产出的十倍。”

一名乡绅迅速拨动算盘，手指僵硬，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一千五百亩……十倍租金……这废地比良田值钱百倍！我们拿走的良田，一年到头一亩地也收不上两石粟米！”

乡绅们的脸色骤白，有人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田渊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你……你这是诡辩，废地就是废地。”

“地契在此，大印已盖。”萧仁将竹简拍在案几上，震起一层浮灰，“田啬夫若觉得亏了，现在便可去廷尉府告我。”

田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锦缎内衣。

告萧仁用良田换废地？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告萧仁违规营造？

将作少府丞本就是主管天下工程，划定营造规制是他的本职。

最要命的是，他们换走的那三百亩良田，被秦律和萧仁的公文彻底锁死了用途。只能种地，不能建房，价值大打折扣。

而萧仁拿走的废地，即将变成丽邑最繁华的商区。

“大人……”田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这置换之事，可否再议？我们愿意再加两百亩地，只要大人废除这立体坊区的规制。”

“官印已落，岂同儿戏。”萧仁坐回原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送客。”

乡绅们如丧考妣地退了出去，田渊临走时，恶毒地盯了萧仁一眼。

黑夫看着桌上的地契，咧嘴直笑，露出两排白牙：“大人，这一手‘立体营造’，把这群老狐狸的底裤都扒了。五百亩变一千五百亩，咱们赚翻了。”

萧仁没有笑，他盯着门外，朝堂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门槛外投下一道纤细的阴影，青色布衫的下摆擦过青石板，年轻女子抬腿跨过门槛。她头上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木簪挽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大人，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女子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符合身份的从容。

她走到案前，将账册放在萧仁手边：“这是天工坊上个月的流水，请大人过目。”

萧仁目光扫过账册封皮，目光顿了一下。那粗糙的牛皮封皮右下角，用极细的炭笔画着一朵残缺的梅花。

花瓣边缘的晕染手法，与扶苏书房中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图》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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