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筝登场

“秦筝。”女子声音清冷，手指按在账册边缘，“天工坊上月流水总计三万四千钱，其中石料采买支出占四成，但库中实际存料不足两成。大人，这账目对不上。”

萧仁没有接话，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放下茶盏，视线落在秦筝按着账册的右手上。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那不是常年拨弄算筹留下的痕迹，长期握持短剑才会磨出这种形状的茧子。

“秦先生算得很仔细。”萧仁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砂笔，拔下笔帽，“不过，石料采买的四成支出里，有两成是预付给蓝田矿的定金。按秦律，定金不入当月实物库。”

秦筝眼神微动，手指在账册上翻过一页：“那人工支出呢？上月招募流民三百人，每人每日口粮两升，账面支出却多出了六百升。大人莫非在虚报人头，中饱私囊？”

她语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在质疑。萧仁轻笑一声，朱砂笔在竹简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他拿过一旁的算筹，在案几上快速摆出几组数字。

“秦先生既然懂账，就该知道天工坊实行的是计件制。多出的六百升，是超额完成夯土墙的奖粮。这笔账，在少府丞的备案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秦筝看着案几上的算筹，眉头微微皱起。她伸出手指，将其中两根算筹拨开：“奖粮走的是公账，为何在炭火支出里，又出现了一笔三百钱的亏空？大人用炭火烤干夯土，用量远超常理，这笔钱去了哪里？”

萧仁将朱砂笔扔在案上，身体向后靠入椅背。他盯着秦筝的眼睛，目光深邃。

“炭火支出没有亏空。那三百钱，是用来购买脱硫剂的。蜂窝煤燃烧会产生毒气，不加脱硫剂，窑工活不过三天。这笔钱，买的是人命。”

秦筝脸色未变，左手却悄然滑入宽大的青色袖口。

“人命在秦律中，也是有标价的。大人擅改营造法式，私造脱硫剂，若御史台追究，这便是杀头的大罪。”

“大人用五百亩废地置换三百亩良田，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将天工坊的现金流彻底锁死。”秦筝翻开第三卷竹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旧贵族随时可以切断石料供应，大人拿什么支付窑工的工钱？账面上只剩不到两千钱。明日若发不出工钱，流民就会暴动。大人这是在玩火。”

萧仁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案几上的水渍：“旧贵族切不断我的石料供应。从昨天起，蓝田矿的三成产出，已经直接运进了天工坊的私库。”

秦筝眼神一凝：“你买通了矿监？”

“我没买通任何人。我只是用将作少府丞的印信，给蓝田矿发了一份征调文书。按秦律，少府营造优先。他们若敢断供，就是抗旨。”萧仁将抹布扔进铜盆，水花溅起，“至于工钱，天工坊从来不用现钱发饷。”

秦筝冷笑一声：“大人不用现钱？难道用泥巴？”

“用商铺的优先认购权。”萧仁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三百亩立体坊区，底层商铺的认购契书，已经抵给了窑工和流民。他们现在不是在给我干活，是在给自己盖房子。谁敢闹事，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秦筝握着算筹的手微微一僵，她没想到萧仁竟然用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将流民彻底绑在了天工坊的战车上。

“御史台要查，也得先看懂天工坊的账。”萧仁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拿来的这本账，故意将营造物料与损耗混淆，制造出贪墨的假象。手法很高明，可惜算错了一个数。”

秦筝袖中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机：“算错了什么？”

“借贷不平。”萧仁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在这本账里，将一笔五百金的进项记入了负债，却没有在资产端增加相应的实物。这五百金，凭空消失了。”

议事厅内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秦筝猛地站起身，身下的胡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死死盯着萧仁，袖中的短剑已经完全出鞘，剑尖直指萧仁的咽喉。

萧仁没有退后，他迎着剑锋，目光平静如水。

“一个替长公子管账的掌柜罢了。”萧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剑身，“秦姑娘，你的剑很快。但在天工坊，杀人是解决不了账目问题的。”

秦筝手腕一抖，试图抽回短剑，却发现萧仁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秦筝压低声音，眼中杀机更甚。

“你若杀了我，天工坊的资金链明日就会断裂。长公子在朝堂上的布局，也会因为失去财力支持而满盘皆输。”萧仁松开手指，退后一步，“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秦筝咬着牙，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最终停在了萧仁身前三寸处。

“扶苏公子书房里的《寒梅图》，缺了左上角的一瓣。你封皮上的这朵梅花，同样缺了左上角。晕染的手法，用的是宫中特供的松烟墨。”

萧仁走到墙边的多宝阁前，伸手按住第三层的一个青铜兽首：“还有你身上的味道。虽然被泥土和汗水掩盖，但那种淡淡的龙涎香，只有咸阳宫的內库里才有。”

说完，他用力按下兽首。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一块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木匣：“秦姑娘，你的伪装很完美，可惜细节出卖了你。”

秦筝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木匣，仿佛那里面装的是致命的毒药。

“打开看看。”萧仁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冷茶。

秦筝没有动，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出汗。她设想过无数种萧仁的反应，愤怒、狡辩、求饶，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

“怕我下毒？”萧仁自己动手，拨开铜锁，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暗器，只有三卷用丝线装订的账册，以及一份盖着将作少府大印的契书。

“这是天工坊真正的底账。”萧仁指着最上面的一卷，“采用复式记账法，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在这里。左边这本是流水，右边这本是资产。你可以随便查。”

秦筝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账册，快速翻阅。她的目光在那些奇特的符号和阿拉伯数字上扫过，虽然看不懂具体含义，但账目之间的逻辑关联却清晰可见。

“左边记进项，右边记出项。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对应的凭证编号。”秦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种记账法，闻所未闻。”

“这叫复式记账法。任何一笔假账，在这种体系下都会无所遁形。”萧仁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你刚才拿来的那本账，就是在这种体系下被轻易拆穿的。”

秦筝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契书上。那是一份干股协议，受益人写着长公子府，占股三成。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秦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我知道长公子一定会派人来查账。”萧仁将冷茶一饮而尽，“天工坊现在的盘子太大，日进斗金。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盯着，赵高也盯着。长公子若不把底细摸清，怎么敢保我？”

秦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作少府丞，他没有惊慌，没有掩饰，甚至没有叫门外的护卫。

他就这样把最核心的机密，毫无保留地摊在了一个随时可以杀他的密探面前。

“大人就不怕我把这些带走，上禀陛下，治你一个私通皇子、图谋不轨之罪？”秦筝的手指轻轻抚过契书的边缘。

“你若想治我的罪，刚才就不会用假账来试探我了。”萧仁看着她，“你做假账，是为了逼我露出破绽。若我真是个贪墨之徒，你现在已经动手了。”

“你连这种核心技术都交给我，就不怕我上报公子，将你取而代之？”

“你取代不了我。”萧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技术在这里。而且，长公子需要是一个能帮他赚钱对付赵高的盟友。”

秦筝沉默良久，她缓缓将手从袖口中抽出，那柄淬毒的短剑被她放在了案上。剑刃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与粗糙的账册形成鲜明对比。

“大人好胆识。”她抬起手，拔下头上那根毫无雕饰的木簪。

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原本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衫，在此刻竟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弱。

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账房先生。

“我叫秦筝。”她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敌意，“长公子麾下，黑冰台暗卫。”

萧仁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秦姑娘的账做得不错，下次记得把借贷两边的尾数对齐。”

秦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密封的竹筒，递给萧仁。

“公子让我带句话。丽邑的水比想象中深，让大人万事小心。”

萧仁接过竹筒，挑开封蜡，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帛。绢帛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眼神一凛：“罗网已渗透丽邑。”

萧仁目光下移，落在绢帛最下方的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他昨天才刚刚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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