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反向做空

丽邑交易行内人声鼎沸。

几十名六国商号的伙计站在高台上，手里疯狂挥舞着竹简。

“秋粮契书，一石八十钱，抛售五百石！”

“七十钱！一千石！”

散户们面如死灰。

有人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昨日刚发行天工银票的喜悦荡然无存。

秋粮契书的价格半个时辰内从一百二十钱狂跌不止。

“卖，快帮我卖掉！”一名布商将怀里的契书拍在柜台上，嗓音嘶哑，“六十钱我也认了！”

伙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将契书扫到地上：“六十钱？现在五十五钱都没人接盘。滚开，别挡着大商号出货。”

昭明站在交易行二楼的雅阁里，他手里重新换了一枚玉扳指，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六国商号联合了十二家地下钱庄，凑了整整五十万金。

他们借空了市面上所有的秋粮契书，只等价格跌破三十钱，就能以极低的代价买回实物交割，彻底吸干天工坊的血液。

“萧仁怎么还没动静？”一名楚国富商凑上前，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天工坊的护盘资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昭明冷笑一声。天工坊的资金全用来做天工银票的准备金了，萧仁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接盘。

只要秋粮契书跌破底价，那些持有契书的商户就会去天工坊挤兑实物。

萧仁交不出粮食，天工银票的信用就会瞬间崩塌。

“去，再抛两千石。”昭明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把价格砸到五十钱，我要看萧仁跪着求我们收手。”

天工坊二楼，气氛异常平静。

秦筝站在窗边，将下方的骚乱尽收眼底。

她转过身，将一份密报放在桌案上。

六国商号的资金流向已经查清，五十万金全压在秋粮空单上，抵押物是他们囤积的关东丹砂。

萧仁端起茶盏，他没有看那份密报，目光落在墙上的巨大木牌上。

墨渊站在木牌前，他手握着炭笔，将外面传来的价格飞速记录在木牌上。

“大人，秋粮已经跌到六十钱了。”墨渊左手微微颤抖，声音低沉，“再跌下去，散户就要跳楼了。”

萧仁放下茶盏，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黑夫。

黑夫脸上都是汗，内心紧张。

“去通知沈清商。”萧仁语气平淡，“把天工银票库房里所有的现钱全拿出来。去交易行，把市面上所有的丹砂契书，无论什么价格，全部吃进。”

黑夫领命，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下楼梯。

秦筝神色有些凝重，走到桌案前。六国商号做空秋粮，萧仁不去护盘，反而去买毫不相干的丹砂，这无异于将后背留给敌人。

“你想围魏救赵。”秦筝盯着萧仁的眼睛，“丹砂的盘子比秋粮小得多，你砸钱进去，昭明只会笑你病急乱投医。”

萧仁没有解释。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随手扔在桌上。

纯金打造的通关金节在木桌上转了两圈，上面刻着秦篆“巴蜀”二字。

金节旁边，还压着一卷盖着始皇帝玺印的矿山开发专营权文书。

萧仁手指点在文书上：“我要釜底抽薪。”

交易行内，消息很快传到了昭明耳中。

“萧仁在扫货丹砂？”昭明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雅阁里的富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我看啊，萧仁这是病急乱投医，企图拉高丹砂的价格，制造天工坊财力雄厚的假象，借此稳住秋粮的恐慌情绪。”

“切，他手里那点钱，买丹砂就护不住秋粮。”

昭明走到窗前，眼神变得恶毒：“传令下去，把我们抵押在各大钱庄的丹砂底仓也提出来。全部抛向市场！”

楚国富商面露迟疑，丹砂是始皇帝陵寝水银的原料，属于绝对的硬通货。把底仓砸出去，风险极大。

“怕什么？”昭明厉声喝道，“萧仁的资金链已经绷到极限。我们砸穿丹砂价，他的天工银票就会两头爆仓。到时候，整个丽邑都是我们的！”

伙计们得到指令，开始疯狂抛售丹砂契书。

丹砂的价格原本被萧仁的买单托住，此刻遭遇海量抛盘，瞬间开始剧烈震荡。

“一千斤，两百钱！”

“两千斤，一百八十钱！”

萧仁来者不拒。

沈清商带着账房先生在交易行一楼包下三个柜台，天工银票如流水般花出去，将昭明抛出的丹砂契书尽数收入囊中。

日头偏西，昭明看着账本上见底的丹砂库存，眼里闪过疯狂。

萧仁还在买，这说明萧仁已经被套牢了。只要再加一把火，萧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去各大钱庄，以丹砂契书为抵押，再借十万金！”昭明一掌拍在栏杆上，“继续砸丹砂，我要让丹砂变成烂泥！”

天工坊二楼，墨渊在木牌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丹砂价格已经被昭明自己砸到了历史最低点。

“大人，他加杠杆了。”秦筝看着楼下如蚂蚁般奔走的钱庄伙计。

萧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拿起桌上的巴蜀通关金节和专营权文书，递给墨渊：“挂出去！贴在交易行正门。”

墨渊双手接过，快步下楼。

半炷香后，交易行正门爆发出一阵惊呼。

两份盖着御印的文书被高高悬挂，旁边还有一行大字：巴蜀发现超大型丹砂矿脉，天工坊下月起无限量供货。

原本还在观望的散户和钱庄管事们，死死盯着那枚巴蜀通关金节。

无限量供货，意味着丹砂将彻底失去稀缺性。

“丹砂要变废土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恐慌瞬间蔓延，那些持有丹砂契书的人开始疯狂抛售，价格如同雪崩般直线坠落。

五十钱、三十钱、十钱，最后直接无人问津。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六国伙计们此刻面如死灰，手里攥着大把卖不出去的契书，浑身发抖。

雅阁内，昭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死死抓着窗棂，手指攥得发紧。

丹砂价格崩盘，意味着他抵押在十二家钱庄里的资产，瞬间缩水了七成。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二家钱庄的管事带着打手，粗暴地推开雅阁的门。

“昭掌柜，丹砂暴跌，你的抵押物不足了。”领头的管事面沉如水，“立刻追加二十万金押金。否则，我们只能按规矩强行平仓。”

昭明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他所有的钱都压在秋粮空单上，哪里还有二十万金？

“宽限一日，就一日！”昭明声音嘶哑，伸手去抓管事的衣袖，“明日，明日我一定凑齐！”

管事一把甩开他的手：“秦律无情，交割日不等人。”

他一挥手，打手们直接上前查封了雅阁里的所有账册。

“你没钱补押金，我们只能拿你的钱，去市面上买秋粮还契了。”

钱庄强行平仓，等于不计代价地在市面上买入秋粮契书。

原本跌到谷底的秋粮价格，在这股庞大的买盘推动下，瞬间触底反弹。

一百钱、一百三十钱、一百五十钱。

昭明眼睁睁看着自己高价借来、低价抛售的秋粮空单，被钱庄以极高的价格强行买回。

中间的巨大差价，直接抽干了六国商号最后一滴血。

爆仓了。

夜幕降临，丽邑下起了小雨。

天工坊外围的暗巷里，几道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昭明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身后跟着四名死士，眼神中透着绝望的疯狂。

破产的结局已经注定，按秦律，欠下巨债无力偿还者，全家没为隶臣妾。

他必须在官府拿人之前，杀了萧仁，抢夺天工坊的现银逃亡。

“动作快点，解决萧仁，从地道走。”昭明压低声音。

五人翻过院墙，落入天工坊的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昭明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摸向正房的窗户。

刀尖刚触及窗纸，四周屋檐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刺眼的火光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昭掌柜，深夜造访，有失远迎。”

章邯提着长戈跨过门槛，在他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昭明脸色大变，挥动匕首扑向章邯。

章邯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长戈带起一阵劲风，戈柄精准地砸在昭明的膝弯处。

昭明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章邯右手的长戈顺势一挑，匕首脱手飞出，钉在廊柱上。

两名甲士上前，将昭明死死按在泥水里：“萧大人算无遗策，早就料到你会狗急跳墙。”章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走。”

天工坊地下金库外的水牢里，火把发出劈啪的声响。

昭明披头散发地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

萧仁站在铁栅栏外，秦筝手持一卷竹简，记录着口供。

昭明抬起头，虽然狼狈，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五十万金，不过是我们在关中的明面账目。我的人，已经带着剩下的三十万金，连夜出了函谷关。”

萧仁眼神微动，没说话。

“他们去了关东。”昭明死死盯着萧仁，“六国旧贵族的根基还在。这笔钱，会用来招兵买马。萧仁，你断了我们的财路，关东的烈火，很快就会烧回咸阳！”

“三十万金买几把破铜烂铁，确实是个好买卖。”萧仁转身走向石阶。

“秦筝，把他的供词整理好，明日一早送交廷尉府。我要让全咸阳看看，六国余孽是怎么拿大秦的钱，砸自己的脚的。”

秦筝合上竹简，冷冷扫了昭明一眼，快步跟上萧仁的脚步。

水牢的铁门重重关上，将昭明绝望的嘶吼彻底隔绝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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