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反制税务稽查

扶苏跨入二楼内室，萧仁将其迎入座榻。扶苏落座后，目光扫过案几上堆叠的契书存根，轻叹一声：“外头认购券的盛况我看见了。你聚拢民间闲钱，虽解了天工坊的燃眉之急，但在朝堂那些老臣眼中，这便是‘聚众敛财’。秦法重农抑商，你此举极易被扣上‘与民争利’甚至‘图谋不轨’的帽子。父皇对商贾乱法向来深恶痛绝，你可想过退路？”

萧仁提起陶壶，将热茶注入盏中，水汽氤氲。“公子所言极是。但臣以为，真正的与民争利，是权贵仗势兼并，是商贾囤积居奇。臣发行认购券，是让百姓以闲钱入股，共享商圈繁荣之利。这是藏富于民。至于朝堂的忌惮，臣唯有将天工坊的利益与朝廷的国策深度绑定，方能破局。”

扶苏端起茶盏，并未饮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绑定？如何绑定？如今旧贵族在朝堂上盘根错节，你一动他们的田产钱粮，他们便会以秦律为刀，将你绞杀。”

萧仁正欲回答，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木轴断裂的刺耳锐响。

“廷尉府办案！所有人退避！敢有阻拦者，按秦律连坐！”

楼下顿时大乱。商户们的惊呼声、桌椅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几名衙役冲入大堂，将几名试图讲理的商户粗暴地推倒在地，长戈扫过，掀翻了展示认购券的木台，竹简与帛书散落一地。

萧仁放下茶壶，眼神微冷：“看来，朝堂上的弹劾还没递到咸阳，丽邑的刀子已经先架到脖子上了。”

扶苏眉头微皱，将茶盏搁在案上：“我在此处，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你且去应对，必要时我自会出面。”说罢，他起身退入内室屏风后，顺手理了理青色深衣的下摆。

萧仁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下二楼。木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大堂内，廷尉府狱吏周昂带着二十多名衙役，正指挥人手打砸。周昂手持竹简，满脸横肉，见萧仁下楼，冷笑一声：“萧少府，别来无恙啊。”

萧仁停在楼梯口，神色淡然：“周狱吏大动干戈，惊扰坊市，所为何事？”

周昂展开竹简，大声宣读：“有人实名举报，天工坊违规侵占官地，且账目混乱，涉嫌偷逃市税与算赋！奉廷尉府左平丞之命，即刻查封天工坊所有账册，封停坊市，相关人员一律带走审问！”

此言一出，周围刚买了认购券的百姓和商户顿时慌了神。

“查封？那我们的认购券怎么办？”

“官爷，天工坊可是有少府批文的啊！”

周昂狞笑道：“批文？那是以前！如今涉嫌违法，批文就是废纸！都给我闭嘴，谁再敢喧哗，以妨碍公务论处！”

萧仁不怒反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违规占地？天工坊每一寸地皮，皆有将作少府与丽邑县衙的朱印批文，四至边界清晰明了。至于账目，周狱吏既然要查，萧某自然配合。”

他转头看向二楼：“黑夫，传令。墨渊，把东西抬下来。”

黑夫捂着胸口，微微躬身传令。墨渊右臂吊在胸前，仅用左手利落地推开二楼内室的门，指挥两名匠人抬下三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落地，砸起一圈灰尘。

周昂见状，得意地一挥手：“算你识相！打开，全部带走！”

衙役们上前撬开木箱，却愣住了。箱子里确实有账册，但最上面，却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帛书和羊皮地图。

“这是什么？”周昂皱眉。

萧仁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帛书展开：“这是关中赵氏、王氏等几大旧贵族，在丽邑周边隐匿田产、逃避算赋的实测测绘图。”

周昂眼皮猛地一跳，握竹简的手指骨节泛白。

萧仁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地上：“秦法行名田制，按爵位授田。但这帮旧贵族仗着祖上余荫，将大量新开垦的荒地、山林挂靠在有爵位的家奴名下，甚至直接隐瞒不报。天工坊的工程队在丈量商圈地基时，用改良的望筒测距仪和水平尺，顺手将周边庄园也重新测绘了一番。不测不知道，赵氏名下登记在册的良田不过三千亩，可实际围墙圈起的良田，竟达一万两千亩！王氏更甚，隐匿山林湖泊，逃避口赋与算赋，数额高达数万金！”

他将帛书扔到周昂脚下：“图上不仅标注了实际亩数，连每一处违建的坞堡、私开的沟渠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附带了沈氏商号暗中收集的旧贵族田庄管事倒卖粮食的暗账。周狱吏，你拿旧贵族五十金的贿赂来查封天工坊，却不知旧贵族自己偷逃的税款，够买下你整个廷尉府左平丞的官职了！”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伪造的！”周昂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着木箱，声音发颤，“给我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帛书全烧了！一个不留！”

几名衙役见状，立刻扑向木箱。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天工坊大门被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震落大片灰土。一队披甲锐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瞬间将衙役们按倒在地。长戈交错，寒光闪烁，整个大堂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章邯单手按着剑柄，左臂虽然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身姿依然挺拔。他大步走入堂中，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周昂。

“章……章将军？”周昂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章邯冷哼一声，从萧仁手中接过帛书，快速扫了一眼，眼神愈发冰冷：“好一个廷尉府狱吏。旧贵族买通你查封天工坊，你却连他们给你的卖命钱都没捂热，就要被正主反咬一口了。”

周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章将军明鉴！下官是奉命行事，是赵氏的管家给了下官五十金，让下官无论如何也要查封天工坊的账册，说只要查出问题，事后还有重谢啊！”

“五十金，就敢伪造公文，查封朝廷特批的将作少府下辖工坊？”章邯一脚将周昂踹翻，“秦律严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秦律·效律》有云，官吏弄虚作假、隐瞒不报者，与同罪！来人！剥去他的官服，革职查办，押入丽邑大牢，严审其背后同党！”

两名甲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周昂拖了出去。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商户和百姓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章邯转身看向身后的副将，沉声下令：“留两部甲士驻守天工坊，按军营夜巡之制，设明暗哨。无萧少府手令，敢擅闯者，按军法从事。”

副将轰然应诺，立刻调拨人手，将天工坊内外封锁得铁桶一般。

章邯这才转向萧仁，抱拳道：“萧少府好手段。若非你提前将密信与这测绘图副本送入军营，末将还真不知道，这帮旧贵族在丽邑脚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瞒朝廷。”

萧仁微微一笑：“章将军过奖。他们断我建材，卡我资金，如今又想在律法上置我于死地。萧某若不反击，岂不显得我天工坊好欺负？”

此时，内室的屏风被轻轻推开。扶苏一袭青衣，缓步走出。

章邯见状，立刻单膝跪地：“末将章邯，参见公子！”

周围的甲士和匠人纷纷跪伏。

扶苏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他走到萧仁面前，眼中满是赞赏：“我方才还在担心你如何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没想到你不仅早有防备，还反将一军。这测绘图，便是你给旧贵族准备的催命符吧？”

萧仁拱手道：“公子明鉴。旧贵族仗着特权垄断资源，隐匿田产更是常态。臣只是让天工坊的匠人们，用丈量工程的尺子，替朝廷量了量他们的良心。这不仅是天工坊的自保之策，更是为朝廷充实国库的投名状。旧贵族在金融战惨败后，必将寻求朝堂层面的政治打击，臣此举，便是先发制人。”

扶苏看着萧仁从容不迫的侧脸，心中暗自感叹。此人不仅精通商贾之术，更深谙朝堂博弈之道。有他在，大秦的国库何愁不充盈？

他大笑出声：“好一个量良心！这帮老臣整日在朝堂上高呼重农抑商，指责你与民争利，自己却在背地里大肆兼并土地，逃避算赋。今日之事，正好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转头看向章邯，神色变得肃然：“章将军，旧贵族隐匿田产、偷逃算赋，证据确凿。你即刻带兵，按图索骥，将涉事庄园全部查封，追缴所有逃税与罚款。若有反抗，以抗税论处！”

“诺！”章邯轰然应诺。

他拿起那卷厚厚的测绘图，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他高喊道：“全军听令！目标，赵氏庄园！”

甲士们齐声高呼，声震屋瓦。章邯翻身上马，单手一抖缰绳，带着数百精锐，如黑色的利刃般刺入丽邑的街道，直奔旧贵族的庄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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