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制定营造标准

章邯领兵出关前，曾留军令查封赵氏等几家旧贵族的庄园，交由部下执行。隐匿田产、偷逃算赋的铁证送进廷尉府，抄家重罚的文书眼看就要下来。丽邑城内，几家旧贵族府邸的门槛快被催缴罚金的差役踏破。为了凑齐巨额罚金，各家库房大门敞开，成车的木石砖瓦被拉上街市，贱价发卖。

天工坊二楼，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商没等伙计通报，径直掀帘进来，额角见汗，衣摆还沾着街市的泥水。

“萧大人，出事了。”沈清商快步走到案前，喘了口气，她胸口起伏，紧张的说道：“赵氏等几家旧贵族为凑罚金，将库中木石砖瓦尽数抛售，作价折了三成。今日天工坊的建材，竟无一主顾上门。”

萧仁站在案前，手中炭笔在麻纸上勾着线条。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正在绘制一种新型榫卯的受力图，线条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曲。

“折了三成。”他笔尖没停，线条收拢，画完一个榫卯截面，然后抬头接着说道：“想靠压价争利，耗干咱们的钱粮。”

沈清商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工头趋利，皆去旧贵族作坊拉货。丽邑二期的营生，咱们若跟着降价，利薄难支；若不降，主顾便全丢了。外头几个大包工头已经放了话，明日就要来退定钱。街市上都在传，天工坊的价太高，撑不过这个月。”

萧仁搁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他转身从身后木架抽出一卷厚竹简，推到案头。

沈清商低头看去，简首刻着四个篆字：《丽邑营造法式》。

他解开编绳，竹片铺满案面。上面画满构件图样，榫卯、梁柱、砖瓦长宽，连门窗卯眼都标了尺寸，旁边注着允准的差池。每一处尺寸旁，都配有特制卡尺和模具的图样，标注着极严苛的公差。

“秦律讲究‘物勒工名，以考其诚’。”萧仁拿过一方镇纸压住竹简，“旧贵族的作坊凭匠人手艺，尺寸长短不一。丽邑二期乃朝廷紧盯之工，岂能用此等无规制之物？”

沈清商盯着竹简上的尺寸公差，手指微微发紧。他做了半辈子买卖，瞬间明白了这卷竹简的分量。这不是在争利，这是在定规矩。只要这法式一立，旧贵族那些凭手感做出来的建材，就全成了废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简重新卷好，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

三日后，萧仁以少府丞之名，奉少府令并通传御史监，会同丽邑县衙张出榜文，将《丽邑营造法式》定为丽邑全境营造规制。

榜文贴在丽邑东市的照壁上，墨迹未干。写得明白：凡丽邑二期及后续官民大型营造，所用木石砖瓦，必合法式尺寸。验收以少府特制模具与卡尺为准。不合规矩者，视作违制劣材，严禁入场，已建者拆除。

榜文一出，街市上倒卖建材的吆喝声歇了大半。

赵氏作坊掌柜赵福站在榜文下，抱着胳膊看了半晌，撇了撇嘴。

“木头粗些细些，砖头大些小些，泥瓦匠拿斧子砍砍、抹子敲敲便进去了。”赵福转头对身边的匠头冷笑，“弄个法式，还能拦着人买贱货？他萧仁想拿几张破竹简断咱们的财路，做梦。”

周围几个匠头跟着附和，散去继续拉货。赵福拍了拍衣襟，大步走回作坊，催促伙计加快出窑。

次日清晨，第一批拉着旧贵族低价砖瓦的牛车到了二期工地入口。几名皂衣差役和少府工匠守在道口，手边放着铁制的标准框和卡尺。铁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卸货，验材。”差役敲了敲木牌。

一车青砖卸下。差役拿起一块，往标准框里一卡。砖宽了半分，卡在框口，塞不进去。差役又拿卡尺量了厚度，薄了一分。

差役掏出墨笔，在砖面画了个红叉：“尺寸超差，退回。”

赵福凑上前，袖子里摸出几枚半两钱，往差役手里塞：“官爷，宽了一星半点，泥瓦匠敲一敲就进去了。这大热天的，别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差役推开他的手，指着榜文：“去去去，一边去。法式定死，差池不得过一分。超了半分便是违制。日后墙塌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旁边一个工头见状，想塞钱蒙混，被差役当场按住。

“行贿监工，用劣材充数。”差役抽出佩刀，刀背拍在工头肩上，“扣下劣材，罚五十金，褫夺营造资格。带走！”

两名甲士上前，将工头拖走。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再敢出声。

“下一车。”差役继续查验。

木料更惨。旧贵族图省事，木料一头粗一头细，截面不方。工匠拿卡尺一量，厚度不够，卯眼打偏：“退回！！”

工匠把木料扔在地上，发出闷响，大声呵斥：“这木头要是上了梁，受不住力，迟早要断。”

一个时辰，十几车建材全画了红叉，原车赶回。牛车在工地外排成长龙，进退两难。车夫们抽着旱烟，看着满车的红叉，愁眉不展。

消息传开，工头和商户慌了。强行用劣材，过不了验收还要挨罚。“退钱，这砖用不了！”

天工坊门外挤满重新订标准建材的人。旧贵族作坊前，则围满要退定钱的债主。

赵氏作坊院内，赵福看着堆成小山的画叉砖瓦。这些物件做工粗糙，如今被定了违制，回炉重造的钱比买新砖还贵。

“掌柜的，货全砸手里了。外头天天闹着退定钱，账上的钱帛早被廷尉府划走交罚金，拿不出钱了。”伙计苦着脸，身上还带着被债主撕扯的破洞。

赵福颓然瘫在胡床上，脸色铁青。

院外债主的叫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震得窗棂直响。

他咬了咬牙，叫来两个心腹：“赶快去联络廷尉府的王吏，多带些金饼。再去找几个相熟的匠头，就说天工坊以权谋私，煽动他们去县衙闹事！再去联络几家旧族，咱们同气连枝，绝不能让他萧仁独吞！只要县衙受理，这法式就推行不下去！”

心腹刚领命转身，作坊大门被推开。

萧仁带着几名带刀护卫走进来，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护卫们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里的伙计，吓得没人敢上前。萧仁目光扫过满院的废料，落在赵福身上：“赵掌柜，听说作坊周转不开了？”

赵福猛地站起，死死盯着他：“萧仁，你仗着少府丞的官职，弄什么法式，就是为了逼死我们！”

萧仁语气平淡：“度量有制，营造有规，此乃秦法。你们尺寸不一，本就不合规制。我只是把规矩落到实处。”

他偏了偏头，沈清商上前，将一份契约拍在赵福面前的木案上：“天工坊出市价两成，收你赵氏的地皮、窑炉和器具。熟练匠人全部接收，按天工坊的规矩定等发工钱。”

“两成？”赵福瞪大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们这是明抢！光地皮和窑炉就值千金！你们太过份了。”

“那是以往。”萧仁看着他，“如今你的窑烧出的砖砌不了墙，地皮除了堆废料一文不值。不签，明日债主上门，官府查封抵债，你连两成都拿不到，还得背债入狱。”

赵福盯着契约，手直哆嗦。他刚想提联络廷尉府的事，门外传来嘈杂声。他派去联络的心腹被护卫押了进来，嘴里塞着破布，怀里掉出一枚竹简——那是廷尉府王吏拒见的回书。

赵福眼里的光散了。他看着地上的竹简，肩膀垮了下来。

“我签，我签。”他抓起笔，哆哆嗦嗦的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接下来几日，旧贵族作坊接连倒闭。天工坊以极低作价，将土地、器具和工匠尽数收入囊中。

天工坊后院，沈清商将一枚沈氏商号的铜令牌和几卷商队名册双手递给萧仁的管事老赵。

“沈家商队的车马、伙计，今后全凭萧丞调遣。”沈清商转过身，对萧仁拱手，“此乃商队虎符与名册。此前你我定下的标准化供应链协议，今日算是彻底落实。老赵接了令牌，便是商队大总管。旧作坊改造分坊、推行法式出活的事，沈某会盯紧。”

老赵双手接过令牌，神色郑重。沈清商此举，等于将沈家多年的底牌全盘托出，彻底绑在了天工坊的战车上。萧仁看着老赵收起令牌，微微点头。有了沈家商队的运力，天工坊的建材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铺满关中三十六县。

残阳缓缓沉入坊墙，萧仁站在丽邑东街街头，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兼并契约。

街尽头那座最大的院落，是赵氏宗族最后的核心作坊，赵氏石料坊。东家赵渊死活不签字，扬言要把坊里的凿石机具全砸了，也不让天工坊接手。

萧仁将契约收进袖中，理了理衣襟：“走吧。”

他迈开步子，走向石料坊紧闭的黑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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