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婚礼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海城和父亲都忙坏了。

祖屋要重新收拾，院子要打扫，房子要粉刷，桌椅要准备，菜要订，酒要买，喜帖要发，一大堆事，像一座山压过来。

父亲天天忙前忙后，像个陀螺，转个不停。父亲平时话少，但办事很利索，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哪天人来帮忙，哪天买菜，哪天借桌椅，都列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

王海城看着父亲忙，心里有点心疼。

父亲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母亲走了以后，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现在又要为他的婚事操心。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但父亲很高兴。

每天忙完，都会坐在院子里，喝一口酒，看着那对石狮子，嘴角翘起来，自己跟自己笑。

王海城知道，父亲高兴。

父亲是高兴母亲能看到这一天。

他也没闲着，跟着父亲一起跑。买东西，借桌椅，打扫院子，粉刷墙壁……什么活都干。

尤家那边，尤伯母也在忙，准备嫁妆，做新被子，新褥子，一针一线地缝。尤婉桢也在帮忙，每天过来一趟，跟父亲商量商量婚礼的事。

她过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他。

但他们的眼神偶尔碰到一起，就都笑了。

婚礼前一天，他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尤婉桢红着脸的样子，一会儿是婚礼上的画面，一会儿是大伯脸色阴沉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就被父亲叫醒了。

“海城，起来了。今天是好日子。”

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亮了，橘红色的光透进来。

爬起来，穿上新衣服。

今天的新衣服，是尤婉桢她妈送过来的，一套红色的西装，料子很好，摸着滑滑的。里面是白衬衫，领带也是红的，上面有暗花纹。穿上以后，人显得精神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嘿，这小伙子还挺像样。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他穿。

父亲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风纪扣都扣上了。头发特意梳过了，抹了头油，亮亮的，一丝不乱。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激动的。

“爸，您怎么了？”

“没事。”父亲摆了摆手，别过脸去，“起风了，迷了眼。”

王海城知道父亲不是。

父亲是高兴。

父亲是想起母亲了。

“走吧。”父亲说，吸了吸鼻子，“接新娘子去。”

婚礼按照镇上的传统习俗办。

接亲的队伍，是父亲安排的，一共八个人，都是镇上的小伙子，年纪跟他差不多。两辆轿车，是从镇上调的，一辆黑的，一辆白的。他坐第一辆，后面跟着一辆装嫁妆的车，车上堆满了红箱子、红被子、红枕头。

车队从祖屋出发，往尤家开。

一路上，鞭炮声不断，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都是红纸屑。镇上的人都出来看，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的。

“那是王家老三的儿子吧？”

“是啊，刚退伍回来，今天结婚。”

“新娘子是尤家的闺女？”

“是啊，尤婉桢，长得可好看了，还会做设计。”

“门当户对，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他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暖暖的。

车开得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鞭炮不断。从祖屋到尤家，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

到了尤家门口，鞭炮声更响了，震耳欲聋。

尤家门口张灯结彩，贴着大红的喜字，大门上挂着红灯笼。门口挤满了人，都是尤家的亲戚朋友，还有看热闹的。

他下车，走进院子。

尤家的院子里也挤满了人，都是女眷，说说笑笑的。

他穿过院子，走到里屋。

尤婉桢已经穿好了嫁衣，坐在里屋的床上。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神像。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王海城走到她面前。

“婉桢。”他低声喊了一句。

她的手动了动。

“海城哥。”她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颤。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他抱着她，往外走。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像桂花。

院子里的人都在鼓掌，笑着，闹着，喊着“抱新娘子喽”。

他抱着她，走出院子，上了车。

她坐在他旁边，还是红盖头盖着脸。

车队往回开，一路上鞭炮不断。

回到祖屋，拜堂。

正厅已经布置好了，墙上挂着大红的喜字，比脸盆还大。祖宗牌位前面摆着供品，水果、糕点、酒，摆得满满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烟细细的，往上飘。

王振山作为族长，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像门板。

大伯母坐在他旁边，穿着紫红色的旗袍，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口红涂得很红，表情也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

二伯王振岳坐在另一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没换衣服。二伯母坐在他旁边，穿着红色的棉袄，笑眯眯的。

父亲站在旁边，等着接受新人的跪拜。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眼睛红红的。

拜堂开始。

司仪是镇上的一个老人，姓陈，六十来岁，嗓门很大，一辈子主持了无数场婚礼。

“吉时到——拜堂开始——”

司仪拖长了声音，喊得抑扬顿挫的。

“一拜天地——”

王海城和尤婉桢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地，鞠了三个躬。

鞠躬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没有云。

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王振山和大伯母，鞠了三个躬。

然后对着二伯他们，又鞠了三个躬。

最后对着父亲。

他拜父亲的时候，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父亲在哭。

父亲是高兴的。

父亲是想起母亲了。

“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身，面对面，鞠了三个躬。

鞠躬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红盖头，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

拜完了，礼成。

鞭炮声又响起来了，震耳欲聋，地面都在震。

然后就是酒席。

酒席摆在院子里，摆了二十桌，坐得满满的。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还有两家的亲戚朋友，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穿着红色的西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跟尤婉桢一起，一桌一桌地敬酒。

尤婉桢穿着红色的嫁衣，盖头已经掀了，脸红红的，很漂亮。她端着酒杯，跟在他后面，他敬谁，她就敬谁。

第一桌，是主桌，坐的是长辈。

他端着酒杯，走到王振山面前。

“大伯，”他说，“我敬您一杯。”

王振山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尤婉桢。王振山的眼神很复杂，像在评估什么。

“海城，”王振山说，声音不高，“恭喜你。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是，大伯。”

王振山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王振山喝酒的样子很优雅，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品茶。

表情很平淡，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是大伯母。

“大伯母，我敬您一杯。”

大伯母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假，嘴角翘着，眼睛里没笑：“海城啊，恭喜你。婉桢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人家。要是敢欺负她，大伯母可不依。”

“是，大伯母。”

然后是二伯王振岳。

二伯端着酒杯，脸红红的，已经喝了不少了。二伯看见他，一拍大腿。

“海城！”二伯大着嗓门说，“恭喜你！娶媳妇是好事！以后好好干，别给咱们王家丢脸！”

“是，二伯。”

二伯一口闷了，哈哈大笑，震得桌子都在抖。

然后是二伯母，二伯母笑眯眯的，拉着尤婉桢的手，说了些祝福的话，什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然后是父亲。

他端着酒杯，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坐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海城，”父亲说，声音有点抖，“爸高兴。”

“爸，我敬您一杯。”

父亲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海城，”父亲说，“你长大了，成家了。你妈……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高兴。”

父亲说完，一口喝了。

酒很辣，父亲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他也一口喝了。

酒很辣，但心里是暖的。

然后是堂兄弟们。

王海远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很温和，像个谦谦君子。

“海城哥，”王海远说，“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谢谢海远弟。”

“以后咱们兄弟同心，把王家的事业做得更大。”王海远说，语气很亲切，但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谢谢海远弟。”

王海远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

“海城哥，”王海远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以后在集团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一定尽力帮忙。你是自己人，我不帮你帮谁？”

他这话听起来很客气，但王海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以后跟着他混，他罩着你。

王海城笑了笑，没接话。

然后是王海洋。

王海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红的，像块猪肝，走路都晃了。王海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两个朋友。

“海城哥，”王海洋大着舌头说，“恭喜你！娶媳妇了！好福气！”

“谢谢海洋弟。”

王海洋拍着他的肩膀，拍得很重，差点把他拍趴下：“海城哥，以后……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找哥！哥罩着你！”

“谢谢。”

王海洋一口闷了，打了个酒嗝，一股酒味喷了他一脸。

然后是王海辉。

王海辉一直很安静，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不说话。王海辉走过来，端着酒杯，笑得很温和，像个读书人。

“海城哥，恭喜。”

“谢谢海辉弟。”

王海辉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回去了。

但他注意到，王海辉看过来的眼神，一直很平静，像在观察什么，评估什么。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多才散。

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划拳行令，有的唱歌。院子里杯盘狼藉，酒瓶子扔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菜味。

王海洋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的两个朋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走。

王振山先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王振山的背影很直，像一根旗杆。

二伯也走了，走路摇摇晃晃的，二伯母扶着他，嘴里嘟囔着“你就知道喝”。

最后，院子里就剩他和父亲，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

大家帮忙收拾残局，擦桌子的擦桌子，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爸，您去歇着吧。”他说。

“没事。”父亲摆了摆手，“我看看。”

父亲看着院子里的红喜字，看着那对石狮子，看着地上的鞭炮碎屑，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父亲说。

他站在父亲旁边，没说话。

晚上，新房里。

新房就在西厢房。

房间里布置得红彤彤的，贴着喜字，床上铺着红色的床单，被子也是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窗户上也贴着喜字，圆圆的，大大的。

尤婉桢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掀了，露出她红红的脸。她的嫁衣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上。

他坐在她旁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声。

“婉桢。”他说。

“嗯。”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就是提亲那天她送的那个。青布的，上面绣着卷草纹。

“海城哥，”她说，“这个，你一直带着？”

“嗯。”他从脖子上把香囊摘下来，给她看，“一直挂着。”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海城哥，”她说，“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知道，一片石头。黑色的大理石。”

“嗯，”她点了点头，“那是我小时候，在山上捡到的。我那时候才十岁，跟我爸上山勘矿，在山脚下捡到的。我觉得它的纹理特别好看，就留着了，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

“我把它送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你看到它，就想起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他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把香囊重新挂回脖子上，贴在胸口。石头凉凉的，贴着皮肤。

“婉桢，”他说，“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亮晶晶的。

“海城哥，”她说，“我也是。”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有点抖。

窗外，月亮很亮。

今天的月亮，比以前更圆了，像一个白玉盘，挂在天上。

月光照在新房的窗户上，透过红喜字，洒进来一片红光。

他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尤婉桢已经起来了。

她正在叠被子，动作很轻，怕吵醒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了马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觉得像在做梦。

八年了。

他真的结婚了。

她转过身，看见他醒了，脸一红。

“你醒了？”

“嗯。”

“我去做早饭。”

她往外走，他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有点凉。

“婉桢。”

“嗯？”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她笑了，抽回手，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父亲做了一桌子菜，就他们三个人，还有尤婉桢。

父亲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笑得合不拢嘴。

“婉桢，”父亲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事，跟爸说，别客气。”

“爸，”尤婉桢红着脸，“我知道。”

“海城这孩子，”父亲说，“从小就倔，脾气硬。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爸说，爸收拾他。”

尤婉桢笑了：“爸，海城他不会的。”

“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三口，喝一杯。”

他们三个人，碰了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喝了一口，酒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下午，尤婉桢去厨房洗碗，他帮父亲收拾院子。

父亲一边扫院子，一边说：“海城，婉桢这孩子，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辜负了人家。”

“爸，我知道。”

“还有，”父亲顿了顿，“集团那边的事，你……别太着急。慢慢来。”

“爸，我知道。”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父亲担心他跟大伯他们起冲突。

但他没办法。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扫着院子，看着天上的太阳。

秋天的太阳，不那么晒了，暖洋洋的。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飘在地上。

他看着那对石狮子，它们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两个卫士。

他把扫帚靠在墙根，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房的方向。

尤婉桢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她哼歌的声音。

父亲坐在堂屋里，泡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看着院子里的他。

阳光照在父亲身上，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但精神很好。

他冲父亲笑了笑。

父亲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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