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提亲

从设计部回来以后，王海城就开始琢磨一件事。

提亲。

不是随便想想，是认真的。

他跟父亲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父亲正在擦刻刀，一把一把地擦，擦得锃亮。王海城坐在旁边，看着他擦。

“爸，”他说，“我想……跟婉桢的事，定下来。”

父亲手里的擦刀布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父亲问，没抬头。

“想好了。”王海城说，“八年了，我不想再拖了。”

父亲放下刻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父亲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婉桢这孩子，是个好姑娘。”父亲说，“你要是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她心灵手巧，人也实在，跟你一样，都是老实人。”

“那您……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父亲说，“你都二十八了，该成家了。你妈要是在，肯定比我还急。”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王海城知道父亲想母亲了。母亲要是在，肯定天天催他结婚，早就把婚事张罗好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他问。

“过两天吧。”父亲说，“先准备准备，聘礼什么的，得弄齐了。咱们王家提亲，不能寒酸了。虽然咱们家现在……唉，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开始张罗。

父亲虽然在家族里被边缘化了，但办事一点不含糊。跑了好几家商店，买聘礼。

先是绸缎布料。去了镇上最大的布店，挑了两匹上好的绸缎，一匹红的，一匹蓝的。红色的给尤伯母做衣裳，蓝色的给尤伯父做外套。布店老板认识父亲，给打了个八折。

然后是酒。去供销社，买了两瓶五粮液，是最好的那种。父亲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买的时候犹豫了半天，但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了。

还有糕点。去镇上的糕点铺，买了一盒最好的京八件，油纸包的，上面还盖着红纸。

最后是一对金镯子。这是父亲攒了很久的钱买的，藏在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存了十几年了。父亲说这是当年准备给母亲买的，母亲走得早，没戴上。现在给婉桢，也算完成了母亲的心愿。

父亲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刻石头。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选，比给自己买东西还用心。

王海城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心里有点发酸。

父亲这辈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操了太多心。母亲走了以后，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现在又要为他的婚事操心。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

提亲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堂屋。

桌子上摆着聘礼，一样一样的，摆得整整齐齐。绸缎布料叠得方方正正，酒瓶装得满满的，糕点放在红纸盒子里，金镯子用红绒布包着，放在最上面。

父亲站在桌子旁边，一件一件地检查，像在检查一件作品。

“海城，”父亲说，“明天去尤家，你记住，该说的话要说，不该说的别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紧张，尤师傅是个实在人，不会为难你。”

“知道了，爸。”

“还有，”父亲顿了顿，“你大伯那边……”

父亲没说下去。

王海城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按族里的规矩，子女的婚事，要先跟族长说，也就是大伯王振山。但他们这次提亲，没打算先跟大伯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大伯掺和。

父亲说，孩子们的婚事，他们自己做主就行。不用什么事都跟大伯说。

王海城知道，父亲这是在给他争取一点空间。在这个家里，父亲一直被大伯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现在到了他的婚事，父亲不想让他也被压着。

“爸，”他说，“大伯那边……您不担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灯光下，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担心也没用。”父亲说，“你的婚事，是咱们家的事，凭什么事事都要他同意？他是族长，不是皇帝。”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硬气。

他看着父亲，心里有点感动。

父亲为了他，连最敬畏的大哥，都敢顶撞了。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片云都没有。

王海城穿着一身新衣服，是父亲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裤子是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理了，整整齐齐的，看着人模人样的。

父亲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父亲平时不怎么穿这种衣服，只有过年过节才穿。今天特意穿了，就是为了提亲，不能显得寒酸。

两个人，拎着聘礼，往尤家走。

聘礼不少，父亲拎着酒和糕点，他拎着布料和金镯子。

尤家在镇西头，离他家不算太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路上遇到不少镇上的人，看见他们拎着东西，都笑眯眯的，说“三哥，去提亲啊”。父亲就笑着点头。

大家都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尤家的房子也是个四合院，但比他家小一些，青砖灰瓦，很干净。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正是结果的时候，枝头挂满了石榴，红通通的，像小灯笼。

父亲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尤伯父的声音。

“老尤，是我，振衡。”

门开了。

尤伯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戴着老花镜。他比王海城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他们，又看见他们手里的聘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哟，振衡！”尤伯父赶紧把他们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们进了院。

院子很小，种着几盆花，开得正艳。还有一棵葡萄树，架子上挂满了葡萄，紫莹莹的。

尤伯母也出来了，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振衡啊，快坐快坐。海城也来了？哎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

尤伯母跟母亲关系很好，以前经常串门。她是个热情的人，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响。

他们进了正厅，坐下。

尤伯父给他们倒茶，是茉莉花茶，香香的。尤伯母去厨房忙活，说要多做几个菜，留他们吃饭。

“老尤，”父亲把聘礼推到桌子中间，声音有点严肃，“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尤伯父看了一眼聘礼，又看了看王海城，然后笑了。

“我知道什么事。”尤伯父说。

父亲也笑了。

两个人都笑了，不用多说，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老尤，咱们两家，是世交。”父亲说，“咱们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干活。海城跟婉桢，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现在海城回来了，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我这个当爹的，想问问你的意思。”

尤伯父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振衡，”尤伯父说，“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吧。”

“嗯，三十多年了。”尤伯父点了点头，“咱们俩年轻的时候，一起在作坊里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挨师傅骂。那时候多好啊，你刻狮子，我排版，配合得天衣无缝。”

尤伯父顿了顿，看了王海城一眼。

“海城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踏实，可靠，有手艺，有担当。比我们家婉桢强多了，她就是个丫头片子，在家待不住，整天画啊画的，女孩子家，学什么设计。”

他说着，笑了笑。

“婉桢嫁给海城，我放心。”

父亲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老尤，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尤伯父点了点头，“孩子们的婚事，他们自己做主就行。咱们当老人的，支持就是。”

这时候，尤伯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苹果、梨、香蕉，摆得满满的。

“说定了？”尤伯母问，眼睛亮晶晶的。

“说定了。”尤伯父说。

尤伯母笑得更开心了，拍着手：“那太好了！婉桢这孩子，我正愁她嫁不出去呢，二十八了，还不着急。天天画啊画的，也不知道找个婆家。这下好了，嫁给海城，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海城啊，婉桢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有点倔。”

“伯母，婉桢挺好的。”王海城说。

“好什么好，”尤伯母摆了摆手，“一个女孩子，整天画啊画的，也不知道找个婆家。要不是你，她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们都笑了。

婚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婚期。

尤伯父说，秋天是个好时候，不冷不热的，正是收获的季节。父亲说，那就下个月吧，下个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查过黄历了。

尤伯父说，行，就下个月十六。

两边一拍即合，很快就定下来了。

然后又商量了婚礼怎么办，请多少人，摆多少桌，在哪里摆。

尤伯父说，就在尤家摆吧，简单办办。

父亲说，不行，得在王家摆。海城是王家的长孙，婚礼必须在王家办。

尤伯父说，那怎么行，太麻烦了。

父亲说，不麻烦，应该的。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定在王家祖屋办，摆二十桌，请镇上有头有脸的人，还有两家的亲戚朋友。

这时候，尤婉桢从里屋出来了。

她刚才一直躲在里屋，没出来。现在婚事定了，她才出来，脸红红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扎着马尾，看着很好看。

“爸，妈。”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婉桢，”尤伯母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你跟海城的婚事，我们跟你爸商量好了，下个月十六办。你觉得怎么样？”

尤婉桢抬起头，看了王海城一眼，又低下去。

“我……我听爸妈的。”

他们都笑了。

这时候，尤婉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香囊，用青布缝的，上面绣着花纹，是卷草纹，一针一线的，很精致。针脚很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海城哥，”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这个……给你。”

他接过来。

香囊不大，巴掌大，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

“这是什么？”王海城问。

“你回去再看。”她说，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王海城笑了笑，把香囊收好，放进兜里。

提亲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了，王家的老三王振衡，带着儿子王海城，去尤家提亲了，尤家答应了，下个月十六办婚礼。

大家都说是好事，王尤两家门当户对，都是做石材的，亲上加亲。

但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说王家老三，自己儿子结婚，怎么不跟族长商量一下？这不是不把大伯放在眼里吗？

这些话，王海城都听到了。

但他不在乎。

消息传到大伯耳朵里，大伯当然知道了。

当天下午，大伯就让人把他叫到办公室去。

他去了。

大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像阴天。

“海城，”大伯说，“你跟尤家的婚事，定了？”

“定了，大伯。”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大伯的语气有点冷，像冰。

“我……”

“海城，”大伯打断他，“你是咱们王家的人，你的婚事，就是咱们家族的事。按族里的规矩，子女的婚事，要先跟族长说，由族长来安排。你怎么能自己就定了？”

王海城看着大伯，没说话。

“你这是不把我这个大伯放在眼里啊。”大伯说，语气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大伯，”王海城说，“我爸说，孩子们的婚事，他们自己做主就行。”

大伯哼了一声。

“你爸？”大伯说，“你爸他懂什么？他就是个手艺人，懂什么族规？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就知道刻他的石头，别的什么都不管。”

大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背着手。

“海城，我告诉你，咱们王家，是大家族。大家族有大家族的规矩。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的事。你娶了尤家的闺女，就代表咱们王家。怎么能这么草率？”

“大伯，我跟婉桢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不算草率。”

“知根知底？”大伯冷笑了一声，“尤家就是个小户人家，跟咱们王家门不当户不对。你是咱们王家的长孙，你的婚事，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对集团有帮助的。”

王海城看着大伯，心里明白了。

大伯不是反对他结婚，是反对他娶尤婉桢。因为尤家对集团没帮助，不能带来利益。

在大伯眼里，婚姻就是一场交易。娶媳妇就是娶资源，就是娶人脉，就是娶对集团有用的东西。

“大伯，”他说，“我娶媳妇，是跟她过日子，不是跟集团过日子。”

大伯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

大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行了，你回去吧。”大伯挥了挥手，“既然定了，就定了。但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先跟我说。听见没有？”

“是，大伯。”

他转身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才的话，肯定把大伯得罪了。大伯这种人，最要面子，最不能容忍别人顶嘴。

但他不在乎。

结婚是自己的事，凭什么大伯说了算？大伯要是想让他娶个豪门千金，带来利益，那做梦。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夕阳照进来，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生气了？”父亲问。

“嗯。”

“生气就生气吧。”父亲说，“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他管不着。”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听得出来，父亲心里也有气。忍了大伯这么多年，现在连儿子的婚事都要管，父亲也忍不下去了。

“爸，”他说，“大伯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辛酸，“他什么时候不过分过？习惯了就好了。”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厚，很粗糙。

“海城，你记住，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管他的集团。咱们不掺和他的事，他也别想掺和咱们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他点了点头。

晚上，他一个人在西厢房，把尤婉桢给的香囊拿出来。

香囊是青布做的，上面绣着卷草纹，一针一线的，很精致。针脚很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他摸着那些花纹，能想象出她一针一线缝的样子，低着头，红着脸。

他打开香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小片石头。

黑色的大理石，上面有白色的纹理，像水墨画一样。石头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一块大石头上敲下来的碎片。

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石头的纹理很好看，黑色的底，白色的纹，像云海，像山峦，像一幅天然的山水画。纹理很流畅，像流水，像云烟。

他摸了摸，石头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包了浆。

这就是她送的东西？

为什么是一片石头？

他想了想，明白了。

尤家是做石材的，她从小跟石头打交道。她送他一片石头，就是送她自己。她告诉他，她跟石头一样，朴实，坚硬，但有纹理，有内涵。她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女孩子，她是实在人。

他把石头放回香囊里，系好绳子，挂在脖子上。

贴在胸口，凉凉的。

他想起她红着脸说“你回去再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八年了。

她还是那个她。

朴实，真诚，不做作。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下个月十六，就是婚礼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从退伍回来，到现在，才一个多月。但感觉像过了好几年。

他经历了太多事，见了太多人。家族的暗流，集团的问题，二伯的警告，大伯的不满……

但最让他高兴的，还是遇到了尤婉桢。

第二天，他去集团上班，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走路都带风。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有的笑眯眯的，有的眼神复杂。他知道，提亲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张建国看见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海城少爷，听说您要结婚了？恭喜恭喜啊。”

“谢谢。”王海城说。

“新娘子是尤家的闺女吧？尤婉桢？”张建国说，“我见过，长得可好看了，还会做设计，真是好福气。”

王海城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张建国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张建国是在拍马屁。但他不在乎。

今天他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里，一边手上的香囊。

石头凉凉的，贴着皮肤。

他想起尤婉桢红着脸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旁边几个工人看着他，偷偷笑。

他们以为他疯了。

是啊，他是疯了。

高兴疯了。

食堂里，饭菜的香味，人声，嘈杂声，混在一起。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很快。

他端起饭盒，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今天的饭，特别香。

他笑了笑，站起来。

下午还有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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