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权的事,就这么拖着。
大伯那边,没再提三家分股份的事。他们这边,也没再问。
大家都在等。
等对方先出牌。
他知道,大伯肯定在想办法。大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父亲这边,也在准备。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和尤婉桢叫到作坊里。
作坊的门是关着的,灯是亮着的。
父亲站在那个上锁的铁柜子前,手里拿着钥匙。
“海城,婉桢,”父亲说,“今天,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父亲打开铁柜子,从里面搬出一摞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这些,”父亲说,“都是我这些年收集的。”
他凑过去看。
文件很多,一摞一摞的,用绳子捆着。有的纸都发黄了,有的还很新。
“这些是什么?”他问。
“矿权文件,出资凭证,交易记录,会议纪要……”父亲说,“什么都有。我记了二十年了。”
他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是当年三兄弟一起创业时的出资记录。上面写着,老大王振山出资多少,老二王振岳出资多少,老三王振衡出资多少。
父亲的出资,跟他们差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凑的钱。
“爸,”他说,“这些……您都留着?”
“嗯。”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用到。”
父亲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矿权登记的记录。
上面写着,某某矿,登记在谁的名下。
他看了看,大部分矿,都登记在集团名下。但也有几个矿,最早是登记在父亲名下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集团的了。
“爸,这些矿……最早是您的?”
“嗯。”父亲点了点头,“这些矿,都是我年轻时勘的。当时我跟你大伯说,咱们一起干,矿权先记在我名下,以后再分。结果后来,他就偷偷把矿权转走了,转到集团名下。”
他看着那些文件,手都在抖。
大伯竟然偷偷把矿权转走了?
“爸,”他说,“那您……为什么不告他?”
父亲苦笑了一下。
“告他?”父亲说,“我拿什么告?他把矿权转到集团名下,手续都是合法的。我有什么证据?”
父亲指了指那些文件。
“这些,”父亲说,“就是证据。矿是我勘的,钱是我出的,最早的矿权登记在我名下。这些,都是证据。”
他点了点头。
“但是,”父亲说,“这些证据,现在还不够。要告他,还得更多。”
父亲看着他和尤婉桢。
“海城,婉桢,”父亲说,“我今天把这些东西给你们看,就是想让你们帮我,一起整理。”
“爸,”他说,“您说怎么整理,我们就怎么整理。”
“好。”父亲点了点头,“咱们把这些文件,分类整理一下。矿权文件归矿权文件,出资凭证归出资凭证,交易记录归交易记录。然后,按时间顺序,排好。”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作坊里,整理了一整夜。
父亲负责找文件,他负责分类,尤婉桢负责登记。
尤婉桢字写得好,一笔一划的,很工整。
他们整理了一整夜,把那些文件,分成了好几大类。
矿权文件,一大摞。
出资凭证,一大摞。
交易记录,一大摞。
会议纪要,一大摞。
还有一些其他的,合同啊,协议啊,什么都有。
整理到半夜的时候,尤婉桢突然叫了一声。
“爸,”她说,“您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交易记录。
他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交易记录,上面写着,集团跟一家叫“北斗”的公司,有几笔交易。
金额很大,好几百万。
交易的内容,写的是“咨询服务”。
但他知道,哪有什么咨询服务,要收好几百万的。
“北斗?”他皱了皱眉,“就是之前我听到的那个北斗集团?”
“嗯。”父亲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
“爸,”他说,“这是什么交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这些交易,都是你大伯偷偷做的,没经过董事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这钱,去哪了?”
“不知道。”父亲摇了摇头,“我查不到。这些交易,都走的是地下账户,不经过集团的财务。”
他看着那份交易记录,心里沉了一下。
好几百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出去了。
给谁了?
北斗集团。
那家海外公司。
大伯在跟他们交易什么?
“爸,”他说,“大伯是不是……把矿卖给他们了?”
父亲没说话。
但父亲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父亲默认了。
他心里一沉。
果然。
大伯真的在跟北斗集团交易。
而且,交易金额很大。
“爸,”他说,“那咱们……怎么办?”
父亲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海城,”父亲说,“这些东西,也许现在用不上,但将来孩子们会需要。”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辈子,”父亲说,“就这样了。我斗不过你大伯,也不想斗。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父亲看着他和尤婉桢。
“这些东西,我先藏起来。”父亲说,“等将来有一天,你们需要了,再拿出来。”
“藏在哪里?”他问。
父亲指了指作坊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石板,盖在地上,像是个地窖的入口。
“下面,”父亲说,“有个铁匣。我把这些文件,都藏在里面。”
父亲蹲下来,把那块石板挪开。
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父亲从地窖里,搬出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铝合金的,上面有锁。
父亲打开锁,把他们整理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放进去。
放完了,父亲把铁匣子盖上,锁好。
“来,”父亲说,“帮我搬下去。”
他们三个人,一起把铁匣子搬进地窖里。
然后,父亲把石板盖好,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这样,”父亲说,“就没人能找到了。”
他们从地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作坊里,灯光昏黄。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石板,沉默了很久。
“海城,”父亲说,“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爸,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藏了这么多年吗?”父亲问。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我怕。”
“怕?”
“嗯,”父亲点了点头,“我怕你大伯。我怕他知道我在收集这些东西,他会对付我。我怕他把这些东西销毁了。我怕他……”
父亲没说下去。
他看着父亲,心里酸酸的。
父亲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敢说。
父亲在怕。
怕他的大哥。
“爸,”他说,“现在不怕了。有我呢。”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父亲说,“现在不怕了。有你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从作坊里出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
父亲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海城,”父亲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他看着父亲,没说话。
但他心里,暖暖的。
“爸,”他说,“您也是我最骄傲的爸。”
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父亲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忙工作室的事呢。”
“嗯。”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尤婉桢,每天晚上都去作坊,帮父亲整理文件。
那些文件,太多了,整整整理了一个星期。
他们把文件,按时间排序,按类型分类,一份一份地登记。
尤婉桢做得很认真,每一份文件,她都仔细看过,然后登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整理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很多问题。
大伯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把矿权一点点地集中到自己手里。
有的矿,最早是三兄弟一起的,后来变成了集团的。
有的矿,最早是父亲名下的,后来被转到了王海远名下。
还有的矿,干脆就是大伯偷偷开的,连账都没入。
他们把这些,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尤婉桢还发现了一个规律。
“海城哥,”她说,“你看,这些交易,都是有规律的。”
她指着那些交易记录。
“每一笔跟北斗集团的交易,都发生在一个季度的末尾。而且,金额都是整数。”
他凑过去看。
果然。
第一笔,300万。
第二笔,500万。
第三笔,800万。
都是整数,而且都发生在季度末。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尤婉桢说,“这些交易,不是正常的商业交易。正常的交易,金额不会是整数。而且,也不会这么巧,都发生在季度末。”
她顿了顿。
“我怀疑,这是他在转移资产。”她说,“每季度末,他把一笔钱,转到北斗集团的账上。”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说得有道理。
大伯在转移资产。
大伯把集团的钱,一笔一笔地,转到北斗集团的账上。
大伯在为自己留后路。
他拿着那些交易记录,去找父亲。
父亲接过来看了看。
父亲看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果然,”父亲说,“我猜得没错。他在转移资产。”
“爸,”他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父亲说,“他知道,集团早晚要出事。他现在多转移一点,将来就多留一点。”
父亲顿了顿。
“而且,他跟北斗集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什么交易?”
“矿。”父亲说,“他肯定是把矿卖给他们了。用转移资产的方式,收他们的钱。”
他心里一沉。
果然。
大伯真的在把矿卖给外资。
“爸,”他说,“那咱们……怎么办?”
父亲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海城,”父亲说,“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这些证据,还不够。咱们现在只有交易记录,没有他跟北斗集团签的合同。没有合同,就不能证明他卖了矿。”
父亲顿了顿。
“而且,北斗集团是海外公司,咱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就算咱们有证据,也告不了。”
他点了点头。
父亲说的是实话。
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还能怎么办?”父亲苦笑了一下,“咱们现在,只能收集证据。收集得越多越好。等到有一天,证据够了,再动手。”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父亲想了想,“等到他跟北斗集团的交易,大到一定程度,纸包不住火了,咱们再动手。到时候,一击致命。”
他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
现在急不得。
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必须等。
等到大伯露出更多的马脚,等到咱们有了足够的证据,再动手。
那天晚上,他们又整理了一夜。
把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好,装进铁匣子里。
铁匣子,藏在地窖里。
父亲把石板盖好,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样,”父亲说,“就没人能找到了。”
他们从作坊里出来,天快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鱼肚白。
心里,沉甸甸的。
父亲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原来,父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父亲在忍。
忍了这么多年。
现在,父亲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了。
父亲是在告诉他,该他了。
该他来做这件事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白天跟尤婉桢一起忙工作室的事,晚上帮父亲整理文件。
工作室的进展很顺利。
他们租了一间门面,不大,但够用。装修好了,挂了个牌子,叫“婉桢设计工作室”。
开业那天,没有搞什么仪式,就他们三个人,还有尤婉桢的父母。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牌子,笑了。
“好。”父亲说,“好名字。”
尤婉桢的父亲尤师傅,也来了。
尤师傅看着那个牌子,又看了看尤婉桢,眼里有骄傲,也有欣慰。
“婉桢,”尤师傅说,“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
“爸,我知道。”尤婉桢红着脸说。
工作室开业以后,生意还不错。
之前尤婉桢积累的客户,都找过来了。还有一些新客户,听说她的设计做得好,也来找她。
他们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很高兴。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业。
不用看大伯的脸色,不用受别人的气。
凭自己的手艺吃饭,踏实。
晚上,他们忙完工作室的事,就去作坊,帮父亲整理文件。
那些文件,他们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矿权文件,出资凭证,交易记录,会议纪要……都分类整理好了,装进了铁匣子里。
铁匣子,藏在地窖里。
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去作坊看看,检查一下那个石板有没有被动过。
父亲现在,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有一天晚上,他们整理完文件,坐在一起聊天。
父亲看着那些文件,突然说:“海城,你知道吗?这些东西,我藏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嗯,”父亲点了点头,“从你爷爷走了以后,我就开始收集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大伯这个人,心太大了。早晚要出事。”
父亲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把这些东西都留着。万一将来真出事了,这些东西,就是证据。”
他看着父亲,心里酸酸的。
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父亲在等。
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爸,”他说,“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父亲说,“爸相信你。”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城,”父亲说,“这些东西,现在交给你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爸……老了,管不动了。”
“爸,您不老。”他说,“您还能刻好多好多年的石头。”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父亲说的话。
这些东西,现在交给你了。
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父亲把整个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父亲把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证据,一辈子的坚持,都交给他了。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窗外,月亮很亮。
他看着房梁,心里很平静。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尤婉桢。
她睡得很熟,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软软的,香香的。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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