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团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设计稿,
三天前,尤婉桢熬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别墅石材饰面排版方案,
现在堂而皇之地印在了王海远的名片后面,成了王海远“亲自设计”的作品,客户已经签了字,付了定金。
他去找王海远对质的时候,王海远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一个陌生人。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是客户送的,壶身上刻着“海远先生雅赏”几个字。他看着那几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海城哥,话不能这么说。”王海远说,“设计这个东西,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怎么能说是盗用呢?再说了,客户那边认的是咱们王立石业的牌子,谁画的图纸,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张图,婉桢改了七稿。每一条纹理的走向,每一块板材的搭配,都是她用尺子量出来、用眼睛盯出来的。你拿去,署上你的名字,客户问起来,你连那块大理石叫什么名字都说不出来。”
王海远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尴尬,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小孩子闹脾气的笑。王海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海城哥,你还是这个脾气。”王海远把设计稿推到桌子边上,纸页滑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客户,是我爸介绍的。没有我爸的面子,人家凭什么找咱们王立石业?设计做得再好,没有单子,一文不值。你让弟妹在家好好带孩子就行了,这些外头的事,不是她一个女人该操心的。”
他当时真想一拳砸在王海远那张笑脸上。
他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忍住了。
不是怕王海远,是怕把事情闹大了,最后受委屈的还是婉桢。他了解王海远这个人,你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是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可笑。这种人,心里没有“公道”两个字,只有“输赢”。
他从王海远办公室出来,下了楼。
楼道里一股烟味,不知道谁抽的。墙上贴着集团的宣传画,上面印着“以石立业,以艺传家”八个大字。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秒,觉得刺眼。
推开大门,冷风迎面扑过来。
他站在集团大门口的台阶上,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石粉的味道,还有远处采石场柴油的味道。远处采石场的灯光还亮着,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那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觉得好听,现在只觉得闷——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个香囊。
那是婉桢嫁给他的时候给他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他一直揣在身上。里面有一小片黑色的大理石碎片,纹理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绕着,黑得发亮。婉桢说那是她小时候在山上捡的,觉得好看,就留着了。
他攥着那个香囊,指腹摩挲着上面绣的那朵小花。
针脚不算精致,但很密实。
那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加工厂去了。
加工厂的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荒料,花岗岩、大理石,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电锯的嗡嗡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夹杂着工人的吆喝声。地上湿漉漉的,全是切石头溅出来的水,混着石粉,踩上去滑溜溜的。他穿过院子,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设计组的小隔间在车间的拐角。
他推开门,里面没人都下班了。婉桢以前经常来这里画图。她有一个固定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摆着她的绘图板和一摞色卡。他走到那张桌子跟前,看见她的绘图板还在,上面压着一张没画完的图——是她自己私下接的一个小单子,一个镇上的老人要给儿子做婚房,想找她设计一套过门石的花样。
桌子上的色卡被人翻过了,散了一桌。
他一张张捡起来,按颜色排好。有一张色卡的角折了,他用拇指压了压,没压平。
“王经理。”
他回头,是加工厂的老张头。老张头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跟他父亲是一辈的人。老张头手里攥着一把卷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车间里的灯从老张头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张叔。”
老张头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弟妹那张图……我听说了。”
他没说话,继续整理色卡。
老张头叹了口气,把卷尺往腰上一别。老张头的棉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是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磨出来的。
“小王啊,不是叔说你。”老张头说,“这事你忍忍就过去了,别跟海远那小子硬来。他现在是总经理助理,你大伯又护着他。你跟他争,争不出个名堂。”
“我知道。”
“还有那个设计的事。”老张头犹豫了一下,往门口又看了一眼,才接着说,“以后弟妹的图,别拿到厂里来画了。拿到家里去画。画完了,自己留一份底。留好。”
他看了老张头一眼。
老张头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过来人的忠告。老张头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张叔,谢谢您。”
老张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老张头的脚步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头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低声说了一句:“你爸那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设计隔间里,看着窗外堆成山的荒料。
电锯已经停了,车间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路灯照在大理石的切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把婉桢的绘图板合上,抱在怀里。
板面上还留着她手肘的印子,一个淡淡的圆形。
从加工厂出来,天彻底黑了。
镇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镇中心的杂货铺,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老板娘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同情。那种“我知道你家的事但我不敢说”的同情。
最近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这样。
从王海远盗用设计的事传出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不是明着排挤,是那种——你走过去,人家本来在聊天,看见你来了,声音就低下去了;你点头打招呼,人家也点头,但不接话;你问一句“吃了吗”,人家说“吃了吃了”,然后赶紧走。
这种感觉比当面骂你还难受。
他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
推开门,看见婉桢抱着北峰坐在炕沿上,正在给北峰念儿歌。北峰刚满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一手抓着婉桢的衣角,小脑袋靠在她胸口上。灯光昏黄,把娘儿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北峰先看见他了,挣脱婉桢的怀抱,张开两只小手:“爸!”
婉桢回过头来。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回来了?”
“嗯。”
他把绘图板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北峰脸上亲了一口。北峰的小脸热乎乎的,带着奶香。
“今天乖不乖?”
“乖!”北峰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妈说,乖孩子有糖吃。”
婉桢在灶台后面笑:“刚给他吃了一块,不能再吃了。”
他看着婉桢。她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毛衣,腰那里松了,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正在擦灶台,动作不快,但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擦。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怎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就是想抱抱你。”
她笑了,没说话,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饿了吧?”她说,“锅里有玉米糊糊,我去给你盛。”
“婉桢。”
“嗯?”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
“委屈你了。”
她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
“说啥呢。”
“那张设计稿,是你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王海远拿去用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她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但没有泪。
“海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吗?”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裤子传过来,“我在乎。那张图,我改了七稿。每一稿为什么这么改,我心里都有数。第一稿我用了四块板,后来发现客户家的客厅是朝南的,上午阳光直射,深色的板会吸热,夏天屋里待不住人。我把最里面那两块换成浅米黄的。第二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笑。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知道他迟早会露馅客户一问细节,他答不上来。但我为什么不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
“因为闹了没用。”她轻轻说,“你去跟他吵一架,他能把设计稿还给我吗?不能。他只会更恨我们,觉得我们不识抬举。到最后,受委屈的还是你,还是北峰。”
他喉咙发紧。
“我不是怕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刻刀在石头上走,“我是不想让你难办。你在集团里,已经够难了。我再去闹,你怎么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把它包住,搓了搓。
“婉桢,”他说,“委屈你了。等我有了能力,一定让你的设计被所有人认可。”
她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海城,我不委屈。”她说,“只要你懂我,就够了。”
北峰在旁边看他们,咯咯地笑。北峰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抱抱。”
他蹲下来,一手搂住妻子,一手搂住儿子。
灶台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采石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山脚下的星星。
“睡吧。”婉桢说,“明天还要早起。”
但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婉桢均匀的呼吸声。北峰在他们俩中间,小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小猫。北峰睡觉不老实,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胳膊上,沉甸甸的。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是老木头的,上面有虫蛀的眼子,白天看不见,晚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那些眼子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像星星。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王海远那张笑脸,王海远说“弟妹在家好好带孩子就行了”。还有婉桢蹲在灶台前的背影,瘦了一圈的下颌线,和她说“只要你懂我,就够了”时的语气。
还有老张头说的那句“你爸那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翻了个身,压得炕板吱呀响了一声。婉桢迷迷糊糊地哼了一下,没醒。
他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把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递给他,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看到它,就想起我。”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八年的军旅,风里来雨里去,他都扛过来了。在西南的山里修铁路,隧道塌方,他和战友被埋了二十多个小时,那时候他都没觉得怕——因为知道有人会来救,知道外头有光。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外头没有光。
他悄悄看了一眼婉桢。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皮肤很烫——这些天她又开始失眠了,他知道,只是她不说。她每次失眠的时候,第二天眼睛底下就有淡淡的青影,但她从不提,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像没事人一样。
这种“不说”,比哭还让人心疼。
他从枕下摸出那个香囊,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香囊打开,倒出那片黑色的大理石碎片。
碎片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但纹理很深,黑得发亮,像把一整座山的夜色都浓缩在了里头。他用指甲刮了刮碎片的表面,光滑冰凉。这是黑森林大理石——一种很少见的品种,纹理像树根一样蔓延,黑里透着深绿。婉桢小时候在山上捡到的,她说当时觉得好看,就揣兜里带回来了。
他把碎片放回香囊,攥在手心。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窗纸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作坊找父亲。
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蹲在作坊门口磨刻刀。父亲磨刀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按着刀背,一只手攥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推。石粉和着水,在磨刀石上流成一道灰白色的浆。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父亲的棉袄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爸。”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嗯。”
他在父亲旁边蹲下来。作坊里很安静,只有磨刀石沙沙的声响。院子里那对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露,早上的光打在狮子的眼睛上,亮闪闪的。那对狮子是父亲年轻时雕的,雕了整整一年。那时候父亲刚结婚,他母亲还在。
“爸,王海远把婉桢的设计稿拿走了。”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磨。沙沙,沙沙。
“我知道。”父亲说。
“您知道?”
“昨天他去加工厂找张厂长,让张厂长按那张图排料。张厂长给我看了。”父亲把刻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是婉桢的手笔。错不了。她画线的力道,别人学不来。”
他攥紧了拳头。
“那您……”
“海城。”父亲打断他,把刻刀往磨刀石上一放,转过头来看他。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一种攒了很多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
“你想怎么办?”父亲问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想怎么办?去找王海远理论?王海远比他圆滑,他吵不过。去找大伯告状?大伯是王海远的亲爹,大伯会替谁说话?去客户那里揭穿王海远?客户认的是王立石业的牌子,揭穿了王海远,客户照样跟集团合作,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我……”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父亲走到作坊里那个上锁的铁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柜门上,又松开了,转过身来。
“海城,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哪句?”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走回来,在他旁边蹲下,“但活人不能跟石头硬碰硬。硬碰硬,碎的是人,不是石头。”
他低着头,不说话。地上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白米,从他们脚边爬过去。
“婉桢那孩子,是个好的。”父亲的声音放低了,“她受了委屈,不吭声,不代表她不委屈。她是在替你扛。你心里得有数。”
“我有数。”他说。嗓子有点哑。
“有数就行。”父亲拿起刻刀,又开始磨,“有些账,现在算不清。但记在心里,总有算得清的那一天。”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父亲的眼睛盯着磨刀石上的刃口,一下一下地推。阳光从作坊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他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抖——不是冷,是那种老了的、压了太久的抖。
“爸。”
“嗯?”
“您的手……”
“老毛病了。”父亲把手往回缩了缩,攥成拳头,“不碍事。”
他看着父亲,没再说话。
从作坊出来,他去了加工厂。
工人们已经上班了,电锯又开始嗡嗡响。他穿过院子,路过车间的时候,几个工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停。
他走到设计组的小隔间,把婉桢没画完的那张过门石花样收进包里。然后他又去了一趟资料室,把婉桢以前画过的几张图——都是她存在这里的底稿——也找出来,一张一张数了,收进包里。
老张头说得对。以后这些图,不能放在厂里了。得带回家。
他抱着包从资料室出来,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王海洋。
王海远的弟弟,他大堂弟,二十出头,穿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王海洋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他,吐了一口烟圈。
“哟,海城哥。”王海洋笑嘻嘻的,“听说弟妹昨天在家里哭了?”
他站住了。
“谁告诉你的?”
“这镇上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王海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海城哥,不是我说你。弟妹一个女人家,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我爸说了,女人家,相夫教子就够了。设计什么的,让海远哥来弄就行了,他是专业的。”
他看着王海洋。王海洋的笑跟王海远不一样——王海远的笑是裹着糖衣的,王海洋的笑是赤裸裸的,明晃晃地告诉你:“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样?”
“海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说完了吗?”
“怎么?”王海洋挑了挑眉,“海城哥还想打我?”
他没打王海洋。他只是看着王海洋,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王海洋的笑声,还有一声:“嘿,怂包。”
他攥着包里的设计稿,指节发白。
但他没回头。
爸说的对——硬碰硬,碎的是人。
晚上回到家,婉桢已经把饭做好了。
玉米糊糊,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北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块馍,啃得满脸都是。北峰看见他进来,举着馍含糊不清地喊:“爸!”
他走过去,把北峰抱起来,在北峰脸上亲了一口。北峰的小脸热乎乎的,带着馍的甜味。
“今天乖不乖?”他问北峰。
“乖!”北峰用力点头,“妈说,乖孩子有糖吃。”
婉桢在灶台后面笑:“刚给他吃了一块,不能再吃了。”
他把北峰放下来,走到婉桢身边。她正在擦灶台,他从后面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怎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她笑了,没说话,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北峰在旁边看他们,咯咯地笑。北峰跑到他腿边,抱着他的腿:“爸,抱抱。”
他蹲下来,一手搂住妻子,一手搂住儿子。
灶台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采石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山脚下的星星。
“婉桢。”
“嗯?”
“你说的对。闹没用。”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会一直这样。”
她没说话。
“我会想办法。”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的设计,堂堂正正地署上你的名字。”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亮得像有水。
“我信你。”她说。
就三个字。
但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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