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倒下那天,是个阴天。
前一天晚上父亲还在作坊里待到很晚。他起夜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衣出去看,父亲蹲在那对石狮子跟前,用手摸着狮子的爪子,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月光很淡,父亲的影子缩在墙根底下,瘦瘦的,像一截枯木头。
“爸,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父亲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没睡?我这就回屋。”
但父亲没动。父亲蹲在那里,手还搭在狮子爪子上。他走过去,看见父亲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这狮子……”父亲说,“雕了四十年了。”
“嗯,您当年说,这是给我妈雕的。”
“是啊。”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妈那时候说,等咱们以后有了院子,门口放一对石狮子,镇宅。”
他没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作坊里挂的铁牌叮当响。那对狮子的眼睛是父亲用了整整三天磨出来的,磨得透亮。他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在狮子跟前站一会儿,说看着这对狮子心里踏实。
“爸,回屋吧,天气冷。”
“好。”父亲撑着膝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像是缓了缓,才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父亲突然停下来,一手扶住了门框。
他赶紧上去扶父亲。
“怎么了?”
“没事。”父亲摆了摆手,“老毛病。胸口闷一下,就过去了。”
但父亲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听见作坊里的磨刀声。
他觉得不对。每天天不亮,父亲就会蹲在作坊门口磨刻刀,那个沙沙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比闹钟还准。今天没有。
他穿了衣服,跑到父亲屋里。门没关,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墙。炕桌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上印着父亲的牙印。
“爸?”
父亲没应。
他走过去,摸了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爸!”
父亲慢慢转过来,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皮。
“海城我没事,老毛病。躺一会儿就好。”
“都烧这样了还叫没事?”他转身就往外跑,“婉桢!婉桢!”
婉桢从厨房跑过来,看见父亲的样子,脸一下就白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请大夫!”
她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出了门。他站在院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跑越远,踩得啪啪响。
他蹲在炕沿上,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他太熟悉了,刻了一辈子石头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旧疤,都是被石头崩的。但今天这只手是烫的,抖的,凉的手心烫,手指尖凉。
“爸,您再忍忍,大夫马上来。”
父亲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
“别……别让婉桢去太远的地方。”
“知道了。”
“作坊里那个柜子,,”父亲说到一半,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赶紧给父亲拍背。父亲的背很瘦,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手心。被子滑下来,他看见父亲后背上的衣服全汗湿了,贴在身上。
“爸,您别说话了。”
父亲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睁开眼,看着房梁,不说话了。
大夫是镇上的老中医,姓陈,跟父亲认识几十年了。陈大夫提着药箱来,号了脉,看了舌苔,又翻了眼皮。整个过程父亲都很配合,不哼不哈,像一块石头一样躺着。陈大夫的手指搭在父亲手腕上,搭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大夫把他拉到外屋,压低声音。
“海城,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心一沉。
“什么意思?”
“积劳成疾。”陈大夫把药箱合上,“多年的心力交瘁,加上年轻时候在山里勘矿,落下了风寒。现在身子彻底垮了。”
“那能治吗?”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读懂了——不是不能治,是治不好。
“要好好养。”陈大夫说,“不能再操劳了。不能生气,不能受累。最好是卧床静养。药我先开几副,吃着看看,但你要有个准备”
陈大夫没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陈大夫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海城,你爸这一辈子,太能忍了。”陈大夫说,“忍到最后,身子替他说话了。”
他站在外屋,半天没动。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他打了个寒战。陈大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远了,拐过墙角就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墙上挂着父亲年轻时拍的一张照片,黑白的,那时候父亲腰板挺直,手里举着一块刚开出来的荒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没磨开的毛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婉桢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
“大夫怎么说?”
“要养。”他说,“不能再操劳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去灶房煎药了。他站在原地,听见她倒水的声音,听见药罐放在火上的声音。然后他听见她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婉桢。”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围裙里。
“我没事。”
但她的肩膀在抖。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没去集团。
他跟生产部请了假,经理——就是大伯安排的那个——倒是没为难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老王那边要紧,你先照顾着。工作的事,不急。”
经理说“不急”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三天后,老张头偷偷跑来告诉他:王海远去了矿山,跟二伯王振岳一起,说是“替王总监(就是他爸)去看看”。
“看什么看。”老张头啐了一口,“他们是去看你爸还能撑几天。”
他没说话。
他守在父亲床前。
父亲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房梁,有时候看他,有时候看窗外。父亲饭量越来越小,以前能吃两大碗的,现在半碗粥都喝不完。药倒喝得很乖,端起来就喝,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婉桢,说一声“谢谢”。
北峰那时候三岁,不懂事,有时候会跑到爷爷床前,扒着炕沿看。
“爷爷,你怎么了?”
父亲睁开眼,看见北峰,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爷爷没事。”父亲说,“爷爷歇两天。”
“爷爷,我给你带了糖。”北峰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北峰。”
北峰不满意。
“你吃呀。”
“爷爷现在不吃。”父亲摸了摸北峰的头,“爷爷存着。等好了再吃。”
北峰歪着头看了父亲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爷爷,你快点好。你好了教我刻石头。”
父亲看着北峰跑出去的背影,眼圈红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父亲被子上。父亲醒着,看着那片光,突然开口了。
“海城。”
“爸,我在。”
父亲转过头来看他。父亲的眼睛比以前浑了,但还是那种看石头的眼神——很静,很深。
“坐过来。”
他在炕沿上坐下。父亲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父亲的手还是烫,但力气小得可怜,像一片叶子搭在他手上。
“海城,爸爸这辈子……”父亲咳了两声,喘了口气,“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
他鼻子一酸。
“爸,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父亲握紧了他的手腕,“你妈走得早。我没能护住她。你从小没妈,是我没本事。后来你去当兵,一走八年,我也没能去送你——那时候你大伯把我支去了山里,回来你都走了。”
父亲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
“现在你回来了,成了家,有了北峰。我……我还是没能护住你们。矿山的事,设计的事,王海远那个畜生盗用婉桢的稿子,我都知道。我拦不住。我这个老三,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摆设。”
“爸——”
“你让我说完。”父亲摆摆手,“我这辈子,就会刻石头。刻了一辈子,石头雕得再好,也护不住自己的家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父亲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苦。
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别过头去,不想让父亲看见。
“爸,您别这么说。”他压着嗓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把我拉扯大,教我手艺,教我做人。这些,我都记着。”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父亲松了手,慢慢闭上眼睛。
“海城,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手艺是根,不能丢。”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比手艺更重要的,是良心。不管以后怎么样,你不能昧良心。”
“我记住了。”
父亲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以为父亲睡着了,却听见父亲又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柜子你别碰。等我好了,再说。”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作坊里那个上锁的铁柜子。
“好。”他说,“我不碰。”
婉桢每天忙里忙外。
她白天煎药、做饭、洗尿布,北峰那时候还偶尔尿床——伺候父亲吃喝拉撒。晚上等北峰睡了,她就坐在灯下,把父亲的药一碗一碗晾着,准备第二天的量。
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下巴尖了一圈。但她从来不说累。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灶台前,就着微光缝补北峰的小衣裳。他叫她去睡,她抬头笑一笑,说“这就睡”,但手上的针不停。
“婉桢,你也得歇歇。”
“我没事。”她把线咬断,“爸这病,得人盯着。我不盯着,你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人?”
她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会。他只会给父亲擦脸、喂水,但换床单、煎药、算药量,这些事他都做不来。都是婉桢一手操持的。
有一天晚上,他起夜,看见婉桢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就着月光看,是一张设计稿,她以前接的那个过门石的小单子。
“怎么还没睡?”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折起来。
“我……我看看这个。”
“不是早画完了吗?”
“嗯。”她低下头,“我就是……想改改。”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婉桢,”他说,“辛苦你了。”
“说啥呢。”她把设计稿塞进衣襟里,“爸也是我爸。照顾他,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海城,你别担心。爸这病,大夫说了,养着就能好。咱们慢慢来。”
他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养着就能好”那么简单。
父亲病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镇。
来看望的人不少,但大多是走个过场,放下一兜水果,坐五分钟就走。真正留下来的,只有老张头和几个加工厂的老工人。
老张头每次来,都带两瓶二锅头。老张头不进屋,就在院子里蹲着,跟他说话。
“海城,你爸的病,跟他这些年憋着气有关系。”老张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大伯和二伯这些年干的事,他心里都清楚。但他不说。不说就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张头又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你爸这一倒,你大伯那边,怕是要有动作。”
他看着老张头。
“你等着吧。”老张头把酒瓶往地上一顿,“他趁这个机会,不把你们那一支的东西全吞了,他就不是王振山。”
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他自己都没察觉。老张头脚边的烟头被风一吹,打了个转,落在石板缝里。二锅头的辣味呛得他眼睛发酸,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们要动手了,就在父亲躺着喘气的这几天里,一天都不肯多等。
老张头说得没错。
父亲病倒后的第五天,集团那边就来了电话。是大伯的秘书打的,客客气气的,说“王董事长想请海城你去集团一趟,商量点事”。
他去了。
大伯坐在会议室里,身边坐着二伯王振岳。王海远也在,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他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
“海城啊,”大伯看见他,脸上堆起笑,“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还那样。”他说,“大夫说要静养。”
“哎,老哥哥啊。”大伯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操劳了。我跟你二伯这些年,一直劝他歇歇,他不听。”
大伯顿了顿,端起茶杯。
“不过,集团这边的事,不能没人管。你爸那个'工艺总监'的位置,空着也不是个事。我和你二伯商量了一下,先让海远兼着。等你爸好了,再说。”
他看着王海远。王海远低着头,假装看文件,但嘴角翘着。
“大伯,”他说,“我爸虽然病了,但他还是工艺总监。这个位置,用不着别人兼。”
“海城,你怎么不明白呢?”大伯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集团这么大的摊子,不能因为你爸病了就停摆。海远兼着,是为了集团好,也是为了你爸好——他安心养病,不用操心工作的事,这不正好?”
他没说话。
“就这么定了。”大伯一锤定音,“你回去照顾你爸吧。集团的事,有我和你二伯。”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凉,他听见身后王海远跟大伯低声说了句什么,大伯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走廊的地板蜡打得很亮,照得出人影。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听见自己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响得吓人。电梯门一开,一股冷气扑过来,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脊梁骨上。
回到家,父亲醒着。
父亲看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
“去集团了?”
“嗯。”
“你大伯说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让海远兼您的工艺总监。”
父亲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然后睁开。
“随他吧。”父亲说。声音很轻,但他看见父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爸——”
“海城。”父亲打断他,“我说了,随他吧。”
父亲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远山隐在云里。
“我这辈子,争不过他。”父亲说,“但我不争了。你也别争。”
“爸!”
“听我说。”父亲转回来,看着他,“你现在跟他争,争不赢。你手里没有权,没有钱,没有人。你拿什么争?”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争。”父亲的声音很哑,但很稳,“是守。守住你自己的家,守住婉桢和北峰。其他的……”
父亲咳了起来,咳得喘不上气。他赶紧给父亲拍背。
“其他的,”父亲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等以后。”
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在灰白天光里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爸,您会好的。”他说。
父亲没回答。父亲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守在父亲床边,父亲一夜没怎么睡。他听见父亲翻身,听见父亲叹气,听见父亲小声咳。
中间有一次,父亲咳得厉害,他起身给父亲倒水。婉桢也醒了,披着衣服从里屋过来,端着一碗温水。她跪在炕沿上,把父亲扶起来一点,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父亲喝水。父亲咳得说不出话,水从嘴角流下来,婉桢用手帕擦了。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爸,慢点。”她低声说。
父亲喝完水,靠在婉桢胳膊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父亲抬起手,摸了摸婉桢的头。
“孩子……委屈你了。”
婉桢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把父亲轻轻放躺下,给父亲盖好被子。
她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
后半夜的时候,父亲突然拉住他的手。
“海城。”
“我在。”
“那个柜子……”父亲的声音像梦呓,“等我走了……你打开。”
他心头一紧。
“爸,您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父亲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柜子里的东西,你收好。别让你大伯知道。将来……将来也许用得上。”
“爸——”“答应我。”
他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
“我答应您。”
父亲松了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他握着父亲的手,坐在黑暗里,一夜没合眼。
婉桢后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没说话。她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你也睡会儿。”她低声说。
“睡不着。”
她没再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北峰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块风化的石头。但那块石头里,还藏着没说完的话。
他知道,那些话,父亲迟早会说。只是不是今天。
---
那天上午,婉桢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她把父亲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不大,但晒在衣服上,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
北峰在院子里玩,蹲在地上看蚂蚁。
“妈妈,蚂蚁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要下雨了。”
“下雨蚂蚁怎么办?”
“下雨蚂蚁就躲起来了。”
北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蹲在地上看。
婉桢站在院子里,看着晾着的衣服。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有点塌。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婉桢。”
“嗯?”
“辛苦你了。”
她笑了一下。
“说啥呢。”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海城,爸的病……大夫说,得养多久?”
“没说。”他说,“看情况。”
她点了点头。她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心里在算。算他们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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