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突出重围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北镇抚司后堂的密室中只有一盏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陆炳将卷轴交给吴洋后，便匆匆离去，说是要去应付魏忠贤派来兴师问罪的人。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塞进吴洋手中：“西门戌时换防，守门千户姓赵，当年是你爹手下的校尉。持此牌过去，他会放你们出城。记住，今夜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吴洋将铜牌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整理好衣衫，转身走向密室后门。铁牛、刘依依、陈婆婆、妙真道长以及猛虎寨和碧月阁的十几名精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钱谦益坐在一张旧椅上，精神虽然比白天好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显然是被这几日的牢狱之灾折磨得不轻。

“钱先生，能走吗？”吴洋蹲下身，轻声问道。

钱谦益微微一笑，撑着椅扶手站了起来：“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走！”

众人没有多话，收拾好行装，在夜色掩护下从北镇抚司的侧门鱼贯而出。吴洋带着众人穿过一条条无人的小巷，绕过户部街、太常寺、太平仓，一路向西。夜风呜咽，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梆子的声响，已是亥时三刻。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暗巷，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西直门附近。城墙高耸，黑黢黢地矗立在夜幕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门已经关闭，门洞前孤零零地站着七八名守卫，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映照着他们疲惫而警惕的脸。

吴洋深吸一口气，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径直向城门走去。

“什么人？”一名校尉横刀拦住去路。

吴洋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递了过去：“北镇抚司奉命出城公干，请将军行个方便。”

校尉接过铜牌，凑到火把前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这牌子是没错，但上头千叮咛万嘱咐，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城，说是要搜捕钦犯。”

吴洋心中一沉，正想着如何周旋，一个声音忽然从城门楼上传下来：“让他们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甲胄的中年将领站在城楼之上，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他望着吴洋，目光中带着辨认、惊讶与叹息交织的神色，最终缓缓挥了挥手：“放行！”

校尉不敢违抗，连忙命人推开沉重的城门，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正好容众人侧身而过。

吴洋向城楼上深深抱了一拳，无言以对，带着众人迅速穿过门洞。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将整座京城与他们的过去隔绝开来。

出城之后，众人加快脚步，沿着大道向南而行。城外是大片大片荒凉的田野和坟丘，夜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吴洋走在队伍最前端，秋水剑紧握在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那从小在山林间磨炼出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人正在暗中窥探。

果然，行出不到三里，刘依依忽然低声说道：“洋哥，路边林子里有人影。”

吴洋脚步一顿。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大道的拐角处，忽然燃起一排火把。火光中，数十名黑衣人影如鬼魅般从路旁的沟渠和矮林中现身，将他们围在中央。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披风，脸用黑巾蒙住，只露出一双阴冷如鹰的眼睛。

“吴洋，你跑不了了。”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得意的笑，“魏公公早就料到你会从西门走。西门外的十里坡上，我们已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吴洋环视四周，心中一沉。对方足足有五十余人，各个手持强弩长刀，阵型森严，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杀手，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锦衣卫精锐。他这边虽然也有十几个人，但钱谦益体弱，铁牛在白天法场一战中已受了几处刀伤，陈婆婆年迈，妙真道长虽武功高深，但他那两个弟子一看便知是在江湖上惯于征战的饿狼，绝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对手。

“哼，魏忠贤倒是舍得下本钱。”吴洋冷笑一声，缓缓将手探入怀中，捏住了那枚几日前陈婆婆给他的***。

他没有回头，却低声而清晰地说：“铁牛大哥，等一下你带钱先生先走。依依，你护住两侧。婆婆、道长，咱们三个断后。”

铁牛低吼了一声想要反驳，但看到吴洋那不动如山的背影，知道他已下了决心，只得咬紧牙关应了声：“......好！”

吴洋不等对面再开口，突然猛地掷出***。纸包在半空中爆开，一团刺鼻的白烟轰然而起，瞬间吞没了众人的身影。紧接着，吴洋身形一纵，秋水剑出鞘，如同一道冷冽的闪电般刺向那蒙面首领。他这一击倾注了全身之力，剑势又快又狠，直取咽喉。

蒙面首领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果断决绝，仓促间挥刀格挡，却只挡了个空。吴洋的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下一块皮肉，血珠溅在夜风中。与此同时，铁牛一声暴喝，背起钱谦益便向路旁的田野冲去。刘依依跟在他身侧，耳听六路，手上软剑翻飞，将几个试图阻拦的弩手点倒在地。

陈婆婆和妙真道长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守在路口。陈婆婆铁杖横扫，势大力沉，每一杖都将靠近的敌人扫得骨断筋折。妙真道长竹杖轻灵，招式看似随意，却暗含精妙的剑理，杖影所至，敌人手中的刀剑纷纷脱手，竟无人能近其身前两丈之地。

吴洋一剑伤了首领，却不急于取他性命，而是一脚踢翻火把，在腾起的火星中纵身掠回队伍中，接应铁牛突围。那名蒙面首领被激怒，嘶声吼道：“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弓弩手们拉开弩机，箭矢如蝗般射来。吴洋挥剑拨开几支箭矢，突然感到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仍然慢了半步，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就在这时，一枚飞针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射出，刺中了他身旁一名猛虎寨兄弟的后心，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撤！快撤！”吴洋嘶声喊道，一边挥剑掩护众人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的田野尽头忽然腾起一片尘土。黑暗中，马蹄声如雷般轰鸣而来，一彪人马打着火把，朝交战的方向猛扑过来。打头者骑一匹黑马，手中提着一杆长枪，身后跟着数十名骑手，个个肩挎长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悍勇之骑。

吴洋一时间分不清是敌是友，然而那名蒙面首领却脸色大变，低呼一声：“漕帮！是薛烈的漕帮！撤！”

黑衣人猛然吹响一声唿哨，余众纷纷收弓拔刀，迅速后撤，隐入夜色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地上的几具尸体和点点血迹，证明刚才那场厮杀确实发生过。

薛烈勒马停在吴洋面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他们狼狈的模样，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子来得还不算晚吧！”

吴洋扶着流血的手臂，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短髯的壮汉，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骇然：“薛帮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子的人一早探到了锦衣卫调兵的消息，就知道你今晚要走西门。这不，带着兄弟们快马加鞭赶过来了。”薛烈从马上取下一个药囊，丢给吴洋，“来，先把伤金疮药敷上，再说别的。这一带不能多留，咱们抄小路进山，天亮之前到我漕帮的码头船上，就安全了。”

吴洋敷上药粉，系紧布带，转头看向被人搀扶着的钱谦益。老人虽在逃亡途中，却一直挺直着脊背，此刻他亦望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接。

钱谦益低声说道：“吴公子，你在绝境之中还能想着保住同行之人的性命，老朽没有看错人。从今天起，老朽这条命，就和你绑在同一条道上了。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就跟你一起走下去。”

吴洋喉头一哽，重重点了点头：“先生，我们一起走下去。”

他们在薛烈的护送下，避开了追兵，从小路进入西山，又辗转至运河边的一条漕帮大船上。晨光初露时，船已顺流南下，将京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吴洋站在船尾，望着逐渐缩小的城墙轮廓，心中默默道：魏忠贤，戎文平，这笔账，我们来日方长。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边，晨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清腥。船头处，刘依依正与铁牛清点着人数，盘点着这一次突围中折去的弟兄姓名。吴洋听在耳中，心如刀割。他们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那四份地图，那些冤魂、血债、公道，都在等待着最终的清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