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依依被困

漕帮的大船顺流而下，行了整整一日一夜。河风猎猎，吹动着船头的旗帜，将京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的尘埃中。吴洋倚在船舷边，望着两岸倒退的田野与村落，手紧紧握着剑柄。他那因失血而微微发白的面色，在晨光中总算有了一丝缓和。

钱谦益被安置在船舱中休息。老人虽然精神尚算平稳，但毕竟经受了数日的牢狱之灾与惊吓，身心都已濒临极限。陈婆婆亲自熬了药汤，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又用银针替他疏通经络，直到老人沉沉入睡，她才从船舱中退出来。

“吴公子，”陈婆婆走到吴洋身边，压低声音，“钱先生的伤势只是表面，更要紧的是他心里的伤。东林书院一朝覆灭，同僚死的死、散的散，对他这样看重道义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段日子，怕是得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免得他想不开。”

吴洋点了点头，目光凝重：“我明白。等安置好钱先生，我会找个安静的庄子让他休养。”

此时，刘依依从船舱另一端走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衫，头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河风吹乱，贴在白净的脸颊上。她手里捧着一碗粥，递给吴洋：“先吃点东西吧，从昨夜到现在，你还没吃过一口东西。”

吴洋接过粥碗，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低声道了声谢，慢慢喝了起来。刘依依站在他身边，也望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道：“洋哥，我想上岸一趟。”

吴洋一怔：“上岸？”

“昨天突围时，咱们折了几个兄弟。有个叫大壮的猛虎寨兄弟，他妹妹就在前面不远的青阳镇上。”刘依依的目光有些黯淡，“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替他带句话给她。我想去一趟青阳镇，把话带到，顺便给他妹妹留点银两。”

吴洋沉默了片刻。大壮他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是在十里坡突围时，替他挡了一支暗箭而倒下的。他死在吴洋怀里，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吴大哥，告诉我妹妹……哥不能回去给她送嫁了”。

“我陪你去。”吴洋说。

“不行。”刘依依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船不能停太久。铁牛哥要护送钱先生先去湖州安顿，你必须在船上坐镇。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天黑前就能赶上船。”

吴洋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刘依依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柔声道：“洋哥，我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深闺小姐了。这几个月跟着你和婆婆、道长，我也学了不少功夫。你放心，就是去传个话，不会有事的。”

吴洋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放信号。我会第一时间赶去接应你。”

刘依依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筒，在他面前晃了晃，正是猛虎寨特制的信号筒：“带着呢。放心。”

船在青阳镇外的野渡口靠了岸。刘依依轻装上船，只带了一柄软剑和几两碎银。她朝船上的众人挥了挥手，便转身沿着江堤走进了镇子里。吴洋站在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稀稀疏疏的柳树间，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不安。

青阳镇是个临江的小镇，一条主街两排铺面，人口不多，平日里来往的不过是些赶集的乡民和跑船的漕工。此时已近午时，街面上的行人不多，正是午饭时分，几家小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刘依依向路边的老人打听了一番，七拐八拐，终于在镇子西头一片破旧的屋舍前停下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蹲在门口劈柴。她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但瘦削的小臂，脸上蹭了几道柴灰。她抬头看到刘依依，愣了一下：“姐姐，你找谁？”

刘依依看着那张与汉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口一酸：“你是大壮的妹妹翠翠吧？”

姑娘手中的斧头一顿：“我哥？你认识我哥？”她放下斧头，站起身，目光中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他……他是不是让你来看我的？”

刘依依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轻轻塞进翠翠手心：“这是你哥在京城赚的钱，他托我带回来给你。他说……他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等过阵子，他就回来接你。”

翠翠握着钱袋，却没有笑。她盯着刘依依的眼睛，突然声音发颤：“姐姐，你跟我说实话——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刘依依眼皮一跳，脸上的表情几乎要撑不住。她咬着嘴唇，犹豫再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哥……是个好人。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是为了保护一个重要的人死的，他走得值。”刘依依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他还说，让你从此以后，不要等他回来了。好好活着，替他把他没能过上的日子，都过上。”

翠翠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紧紧攥着那钱袋，用力咬住嘴唇，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哥这一去京城，就走上了不归路。”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谢谢你大老远跑这一趟。你回去告诉我哥……不，你替我在心里告诉他，翠翠会好好活的。”

刘依依心中抽痛，却只能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将带来的几包干粮和一锭银子一并塞给翠翠，便要告辞。

然而她刚刚走出巷口，脚步猛然一顿。

巷口对面，一间茶馆的二楼上，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倚着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面带笑意地俯视着她。他身边，站着四名腰挎长刀的灰衣武士，不言不语，如同一排沉默的石像。

柳寒。

刘依依的心猛然沉下去。她本能地将手探向腰间，但他却慢悠悠地摇开折扇，笑了：“刘姑娘，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受人之托，想请姑娘去一个地方坐坐。”

“你让开。”刘依依冷冷道。

柳寒叹了口气：“那恐怕不成。我若放你走了，不但我不好交代，你那位吴少庄主的路，也会更难走。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

刘依依扫了一眼柳寒身后的四名武士，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巷子的两头，不知何时已经各堵了两名灰衣人，完全封住了退路。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单打独斗，她拼尽全力或许能与柳寒周旋数十招，但要在五人联手之下全身而退，绝无可能。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里把命丢了。

“好，我跟你走。”她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将腰间的软剑解下，抛在了地上，“但我劝你想清楚。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洋哥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柳寒依旧含笑：“刘姑娘放心，我柳寒虽然杀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死手。请吧。”

刘依依在四名灰衣武士的押送下，走入了青阳镇深处。凌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边的方向。那艘船已经看不到了，隔着一排低矮的屋舍，只隐约能望见辽阔水天一色。

那一天，吴洋在船上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刘依依回来。

他站在船头，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铁牛站在他身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甲板上。

她说过，天黑前一定回来的。吴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但夕阳已经沉入了山的那边，江面上泛起的粼粼晚光越来越少，仿佛也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江面，他才转过身来，声音沙哑但平稳：“船靠岸。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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