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碧月阁封

夜色沉沉，江风呜咽。

大船在青阳镇外的野渡口缓缓靠岸。吴洋不等船停稳，便纵身跃上江堤，朝着镇子的方向大步奔去。铁牛追在后面，压低声音喊道：“吴兄弟，等一下！咱们不能这么一股脑冲进去，万一有埋伏呢！”

吴洋脚步不停，声音沙哑却坚定：“她答应我天黑前回来，如今还没回来，一定出事了。就算是埋伏，我也要闯一闯。”

铁牛重重跺了跺脚，没有再劝，转身朝身后的两个猛虎寨弟兄一挥手：“跟上！保持距离，看俺手势行事！”

青阳镇在夜幕中寂静无声。白日里人来人往的主街，此刻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荡，发出昏黄的光圈。吴洋一身黑衣，贴着街边的屋檐阴影快速前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民居。

他先来到刘依依曾去过的西头那片破屋。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和一堆干柴。灶台上还留着一碗没喝完的稀粥，已经凉透了。他蹲下身，指尖在灶台边缘摸到一丝细灰——那是他熟悉的味道，猛虎寨特制的信号烟粉。

他心里一动，顺着地上极浅的痕迹，一路摸索着走出巷口。在巷口那家茶馆门前，他停下脚步。茶馆已经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但门前的台阶上，却落着一枚银簪。

那是刘依依的簪子。

他弯腰捡起银簪，握在掌心。簪子上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晦暗如深夜的江水。

铁牛跟上来，也看到了那枚簪子，脸色变了变：“她是不是被——”他没说出后半句话。

吴洋没有说话，将簪子贴身收好，又绕着镇子仔细搜查了一圈。在镇东一片无人的竹林里，他找到了刘依依的软剑——剑鞘被弃在草丛中，剑身却不见了。他将软剑拾起，发现剑鞘上刻着两个细小的字，笔画歪斜，显然是以指甲临时刻上去的：“柳寒。”

吴洋的瞳孔骤然大缩。

是柳寒。

那个接二连三与他作对的白衣剑客，那个棋盘上一枚狠辣的棋子，还是在夜色中伸出了手，将刘依依掳了去。吴洋握着那枚剑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柳寒向来是戎文平和魏忠贤手中的利刃，他抓走刘依依，绝不会只为了报复。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他正想再进一步探查，忽听竹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吴洋迅速隐入暗影中，将软剑藏在怀中。不一会儿，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从竹林外小跑着经过，口中骂骂咧咧地念叨着：“造孽哦，好好的一个大宅子，说封就封了……”

吴洋心中一动，从暗影中闪出身来，拦住那老汉：“老伯，请问您说的是哪座宅子？”

老汉吓了一跳，见吴洋满脸杀气，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位公子，您说的是碧月阁……门外头贴了封条，大厅里的东西全被搬出来了，连匾额都被人劈碎了。我远远看着，也不敢走近，只听说那家阁主犯了事，被锦衣卫抓走了。啧啧，好端端的富贵人家，一夜之间说封就封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老汉大约是将吴洋当成了过路人，说完便挑着担子匆匆走了。吴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脸上血色尽失。碧月阁被封，阁主被抓，刘依依被人掳走——这一切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环环相扣，显然是有人谋定而后动。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思绪乱成一团，又渐渐沉定下来。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陆炳的话浮现在耳边：你不能只靠别人替你挡刀。若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你身边的人，只会一个一个被拔掉。

“吴兄弟！”铁牛匆匆从镇子方向赶来，压低声音,“俺又打听了一遍，有人看到今早有一队锦衣卫从青阳镇往南抬着轿子走了。轿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被两匹快马夹在中间护送。方向……是往苏州去的。”

“苏州……”吴洋念着这两个字，心头一沉。碧月阁就在苏州。刘依依被带回苏州，他们是打算将她作为筹码，来要挟他现身。

“铁牛大哥，我们回苏州。”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铁牛感到一阵寒意。

“回苏州？”铁牛皱起眉头，“那这里怎么办？钱先生还在船上等着安顿啊！”

吴洋沉默了片刻，说道：“钱先生让陈婆婆和妙真道长先护送到湖州去，等安顿好了，再与我们汇合。我若去救人，总不能把他也拖进来。”

铁牛思索了一阵，缓缓点头：“行，俺叫人把消息传回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吴兄弟，咱们这一趟如果真要去闯碧月阁，只怕不是光靠几个人硬冲就能行的。那阁子现在等于锦衣卫的据点，守军必然不少。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人钩出来打。”

夜风中，吴洋握紧刘依依的剑鞘和那枚银簪，良久没有出声。竹林里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在他脸上交错，仿佛一道道无声的阴影。

他渐渐理清了一条思路：柳寒既然没有当场杀刘依依，而是大费周章地将她带回苏州，说明刘依依在他眼中还有用处。那么，刘依依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碧月阁被封，阁主被抓，却偏偏留下一个活口的刘依依——这一切，都是为刘依依布下的引线，也是给他吴洋布下的钩索。

“好，我们不硬冲。”吴洋终于开口，“他们想用依依钓我上钩。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把他们从碧月阁里钓出来。”

铁牛一愣：“用什么钓？”

吴洋从怀中取出那三份泛黄的绢帛地图，在月光下摊开：“他们一直在找这东西。只要让他们以为地图已经落在了我手里，并且我打算带着地图前往某个地方，柳寒就一定会带着刘依依跟上来。他把依依当作筹码，但也正因为如此，依依会成为他甩不掉的包袱。只要他带着她露面，我们就有机会——把钩索变成猎网。”

铁牛望着那三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地图，狠狠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

他们连夜离开青阳镇，沿小路向西而行。天边曙光微露时，吴洋回望了一眼东南方苏州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依依，等我。”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得更响。但握在手中的那枚银簪，却早已被他掌心滚烫的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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