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密室相见

入夜后的苏州城，灯火渐熄，万籁俱寂。秋风从运河上卷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街巷两旁的柳枝瑟瑟作响。打更人敲过二更的梆子后，整座城市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永和药铺后院，吴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悬秋水剑，又将一柄短匕绑在小腿上。马掌柜坐在桌边，在纸上画出一幅简略的碧月阁地形图，压低了声音说道：“阁中庭院的布局你已看过，绣楼在建在园中最大那片池塘的正北，三层木楼，四周空旷，不好靠近。后院的角门常年锁着，门外是条死胡同，无人把守，但墙头虽矮，墙上却嵌满了碎瓷片，攀爬时得留神。”

火苗苗蹲在一边，双手托腮，忽然出声问道：“马掌柜，那个廖百户今晚在哪儿当值？”

马掌柜想了想：“我白天让伙计去送药时套过话，廖百户今夜在东跨院饮酒。他手下有两个总旗在东跨院作陪，估计至少要喝到三更。三更之后，他会按习惯去西院的耳房睡觉，那时他身边只带两个亲兵。”

吴洋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三更天动手，正好有一个多时辰用来踩点。”

铁牛站起身来：“俺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吴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决，“铁牛大哥，你块头太大，翻墙容易被发现，而且在室内交手不如我灵活。你带兄弟们守在角门外接应，若我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带人从后门杀进去。”

铁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他半晌闷声道：“行。你记住，半个时辰，不出来俺就拼命。”

吴洋拍了拍他的肩，将黑色蒙面巾系好，推开后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色之中。

他贴着街边的阴影，穿过两条无人的暗巷，翻过一道低矮的院墙，便进入了碧月阁的外围地带。这里的空气带着花草的湿润香味，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浓甜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遮住了他身上的淡淡药味。

他绕到后院角门外的死胡同里，果然如马掌柜所说无人把守，但墙角攀满青苔，墙头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起一线冷光。他后退两步，纵身一跃，手指精准地扣住墙头两块瓷片之间的缝隙，借力一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越过了墙头，落在院内的草丛中。

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水面传来细微的波澜声。他伏在草丛中观察了片刻，见没有巡守的人影，便快速穿过花径，来到了池塘北面的绣楼前。

绣楼底层一片漆黑，二楼的角落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火。吴洋绕到楼西侧，看到一株高大的槐树紧贴着楼墙，枝干粗壮，正好可以借力攀上二楼的窗台。他将秋水剑咬在口中，手脚并用地爬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到了窗台边，他轻轻推了推窗户，发现窗扇从里面拴住了。

他没有用剑撬窗，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针，轻轻探入窗缝，拨动里面的木栓。这是陈婆婆教他的开锁手法，他在路上练了无数遍，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木栓被拨开，他缓缓推开窗扇，翻身跃入楼中。

二楼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靠墙摆着书案和花架，桌上燃着一盏孤灯，被风吹得火光摇曳。厅中没有人在，只有一道雕花木门通向内室，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吴洋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门内传来一个女子低低的咳嗽声。

是刘依依的声音。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隐忍了一整天的焦灼与担忧在那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门板的缝隙和铜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门。

内室的灯火映出来，刘依依坐在窗边一张竹椅上，双手被一条细铁链锁在椅后的立柱上，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散落在肩头。她面色微白，唇色泛淡，显然被关了几天，身心俱疲，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黑衣人影，怔了怔。然后她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又强迫自己压住了声音，用极轻极轻的嗓音唤了一句：“洋哥……”

吴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身上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真实而温热，他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来接你了。”

刘依依鼻尖泛酸，用力吸了一口气，将脸贴在他颈侧，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知道。”

吴洋松开她，取出短匕，飞快地割开缠住她手腕的细铁链。铁链应声而断，她揉了揉勒出红痕的手腕，站起身来，却脚步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被吴洋一把扶住：“他们对你用刑了？”

“没有。”刘依依摇了摇头，苦笑道，“只是每天只给一碗清粥，饿了几天，有点腿软。不打紧的。”她抓住吴洋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洋哥，你要小心，柳寒留了一手。我这几天被关在这里，听他们换班时漏嘴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一定会来救我，所以他在绣楼下面埋了火药。”

吴洋瞳孔骤然一缩：“火药？”

“就在楼底板下，一共六个方位。他只要让人一颗火折子丢进去，整座绣楼就会化成灰烬。”刘依依的声音发紧，“他让人在我房间地板上做了记号，但柳寒说，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宁愿烧死我，也不能让你把我救走。”

吴洋的呼吸微微一沉。柳寒这份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阴狠。如果自己刚才从正门或者窗户直接动手，柳寒安排的人只要点燃地下的火药，他不但救不走人，自己也会被炸成碎片。

“那他现在人呢？”吴洋压低声音问。

“昨天中午他带人出城了。”刘依依回忆道，“我听他们在楼下说过一嘴，好像是戎文平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要他立刻回京，他说三天之内一定赶回来。”她目光一紧，“洋哥，今天是第二天了。他随时可能回来。”

吴洋咬牙，迅速思考。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痕迹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六个方位，火药埋在楼板之下，要想拆掉，至少要撬开地板才能找到引线。但时间不多，他必须先带刘依依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再想办法处理火药。

“先走。”吴洋扶住刘依依的腰，“窗下那颗槐树能借力，我先下去，你再跳下来，我接住你。”

刘依依强撑着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柳寒真的回来了，答应我，不要为了跟他拼命而不退。”刘依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郑重，“我们活着，才有以后。”

吴洋握了握她的手：“我答应你。”

他翻出窗外，攀住槐树枝干，快速落到地面。刘依依紧随其后，虽然手脚发软，但咬着牙攀住树枝，顺着树干滑了下来。吴洋伸手接住她，两人没有停留，沿着花园的阴影迅速撤向角门。

就在他们刚刚转角门死胡同的一瞬，园中忽然响起一声锐利的口哨，紧接着，绣楼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呼喝声：“有人！有人进园子了！”

吴洋心头一惊，但脚下不停，拉着刘依依沿着胡同飞奔。角门外，铁牛已经听到了动静，一把扯开门闩，将两人迎入夜色之中。身后的碧月阁里，火把的光芒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如同点点星火在黑暗中蔓延。

他们穿过三条暗巷，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才放缓了脚步。吴洋找了一处断墙后的背风角落，让刘依依靠着墙坐下，把自己外衫脱下替她披上。刘依依喘着气，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吴洋一愣：“笑什么？”

“笑你头发上沾了一片树叶，像顶了个鸟窝。”刘依依伸手，轻轻取下他发间那片叶子，指腹在他鬓边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来，“洋哥，你还记得你离开碧月阁那天，答应过我的话吗？”

吴洋望着她，轻声说：“记得。我说过，等我报了仇，就回来娶你。”

刘依依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夜风：“那我等你。”

月影微斜，只有虫鸣在四下里细细碎碎地响着。这一刻的宁静，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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