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章乔装λ城

王寡妇渡口，掩映在运河边一片茂密的芦花荡中。若不是有人指引，寻常人绝不会想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河湾里，还藏着这样一个隐秘的码头。

吴洋带着铁牛和火苗苗，在暮色中穿过芦苇丛，来到渡口边。一条乌篷小船静静地系在木桩上，船上没有点灯，只有一个人影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干瘦的老脸，目光却闪着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了吴洋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丢了过来。吴洋接住一看，正是陆炳那枚北镇抚司的腰牌，只是背面多刻了一个“王”字。

“陆大人让老夫在这儿等你。”老头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嘶哑，“老夫姓王，早年是北镇抚司的仵作，退下来快二十年了，在这渡口边开了间小小的香烛铺子。陆大人说，若有个人拿铜牌来，只管帮他把事办了。”

吴洋收起铜牌，抱拳行礼：“王老伯，多谢。请问，我想进苏州城，可有办法？”

老头吸了口旱烟，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三人，点了点头：“跟老夫来。”

他将三人领到渡口旁一间看上去快要倒塌的土屋里，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大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皱巴巴的旧衣裳、几顶破毡帽，还有一个木头匣子。老头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和几把精巧的小刷子，散发出浓烈的药草气味。

“陆大人说了，你们是要去城里救人的，对吧？”老头一边说，一边从匣子里挑出一瓶黄褐色的粉末，倒在掌心，又加了几滴清水，调和成糊状，“头一件要做的，就是让你们这张脸，叫锦衣卫认不出来。”

他先用小刷子蘸着药糊，在吴洋脸上细细地抹了一层。药糊干透后，吴洋的面部轮廓发生了微妙却明显的变化，颧骨显得平了，眉骨低了几分，整张脸看上去老了一二十岁，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乡下汉子。火苗苗和铁牛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这是老夫的独门秘方。”王老头得意地哼了一声，“用榆树皮粉合着草药调成，寻常人看不出来。只要不大量出汗或者泡水，一整天都不会掉。”

他替三人都易容完毕后，又翻出几件商贩的衣裳让他们换上。吴洋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肩上搭着一条旧褡裢，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赶路的货郎。铁牛被化装成一个挑着两筐山货的樵夫，火苗苗则被装扮成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跟在吴洋身后，活像是他的小徒弟。

“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吴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道。

王老头咂了口烟，说道：“城门口盘查极严。锦衣卫设了三道关卡，每个进出的人都要核对路引，查验脸面。魏忠贤那老东西还从东厂调了几十条恶犬蹲在城墙根下，专闻生人的气味。不过你们放心，老夫早替你们准备了路子。”

他从里屋取出一封文书和一张路引，递到吴洋手中：“这是苏州府新安县的路引，上面写的名字叫刘二牛，是个走街串巷卖草药的。你那两个同伴，一个是替他挑药材的伙计，一个是他徒弟。这路引是真的，从县衙里出来的，官府的印鉴、吏目的画押都齐全。只要你们沉着应对，过得去。”

铁牛拿起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咧嘴一笑：“好东西！王老伯，有你这一手，咱们还愁进不了城？”

王老头却没笑，慢悠悠地叮嘱道：“进城之后，你们直奔东门大街上的‘永和药铺’。那铺子的掌柜姓马，是老夫的内侄。他会给你们安排住处，还能帮你们打探消息。但记住，做事不可张扬。陆大人说了，魏忠贤这几日跟戎文平闹了龃龉，城里的锦衣卫各结各党，互相盯着彼此，只要你们不露马脚，就没有人会留意几个进城卖草药的人。”

吴洋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头，郑重地收起路引，向王老头再次抱拳致谢。王老头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老夫只是还陆大人的情。”他说完，便转身回了渡口边的小屋，没再多话。

翌日清晨，吴洋三人混在一支赶集的乡民队伍中，沿着官道向苏州城西门走去。城门处果然戒备森严，两排锦衣卫持械而立，城门洞里设着三道铁栅栏，盘查的兵丁逐一核对路引、打量脸面。队伍排得很长，人人带着紧张的神色。

轮到吴洋时，他垂着眼皮，弓着腰，将路引递了过去。守门的校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抬头扫了他一眼：“哪儿来的？”

“回军爷，小人新安县刘二牛，进城卖草药的。”吴洋操着一口庄稼汉的语调，佝偻着身子，一脸憨厚。

校尉又盘问了几句，见他答得流利，神色坦荡，便挥手放行。铁牛挑着两筐山货，紧随其后，也顺利过关。走到第三道关卡时，一条黑背恶犬忽然从旁边蹿出来，绕着火苗苗转了几圈，恶狠狠地嗅个不停。火苗苗浑身一僵，但吴洋眼疾手快，从褡裢里抓出一把草叶在狗鼻子前晃了晃，那狗打了个喷嚏，掉头就跑开了。

守卡的兵丁愣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三人顺利穿过城门，快步消失在城内的街巷中。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三人才同时松了口气。火苗苗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那狗要是真扑上来，我可就露馅了。”

吴洋低声笑了笑：“我褡裢里装的是王老伯给的辟味草，专克狗鼻子。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了这一招。”

三人按着王老头的指引，穿过几条街巷，找到了东门大街上的永和药铺。柜台上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见三人进门，打量了一眼他们的穿着，便放下手中的算盘：“三位客官，是来抓药还是来看诊？”

吴洋从怀里取出王老头给的一枚铜蛤蟆印戳，在柜台上轻轻按了按。那胖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压低声音道：“贵客请到后堂说话。”

药铺后院的密室中，胖掌柜马掌柜给三人倒上热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来得正好。昨日夜里，城里传出来一个消息——柳寒抓回来的那个姑娘，被关在碧月阁后院的绣楼里，日夜有人看守。但奇怪的是，柳寒昨天下午忽然带着一队人出城去了，方向不知，至今未归。”

吴洋的心猛地一跳。柳寒不在碧月阁？那刘依依的看守，必然交给了其他人。

马掌柜继续说：“碧月阁现在的主事人，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姓廖，此人生性贪财好酒，手下人也不怎么听他号令。如今柳寒不在，守卫难免松懈，倒是一个空子。”

吴洋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着。他抬起头，看向马掌柜：“马掌柜，碧月阁后院绣楼的地形，您能画给我吗？还有廖百户的巡守规律，能不能打听清楚？”

马掌柜捋了捋袖子，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地形我倒是能画个大概。至于巡守规律，给我一晚上，明天一早，我让药铺的伙计给您送来。”

吴洋点头，目光移向窗外。碧月阁的飞檐在晚照中隐入暮色，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正静静地等着他。他捏紧手中那枚银簪，低声道：“依依，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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