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仍未停歇。苏州城笼罩在蒙蒙雨幕之中,街巷行人稀少,连鸟雀都缩在屋檐下不肯出声。
竹器巷的废弃库房中,吴洋蹲在地上,指尖蘸着茶水,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幅简略的府衙平面图。这是马掌柜昨夜冒险托人送来的最新情报——苏州府大牢就在府衙西侧,与刑房相连,牢门朝北,门口常年有四名狱卒,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大牢东墙外紧挨着一排民房,墙根有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暗沟,通往城外的河渠,只是终年淤塞,入口被水草封住了大半,一般人想不到那里。
“暗沟能不能通到牢房里面去?”吴洋问。
马掌柜带来的探子摇了摇头:“小的实地看过,暗沟到牢房墙根就断了,进不去。但有条消息或许有用——大牢西墙根下有一间常年空置的柴房,里面堆着喂马用的干草。柴房和牢房之间只隔着一堵薄墙,墙根被潮气蚀出了一道裂缝,大人若能从柴房打通那堵墙,就能直接摸进牢房最里面那间单人牢室。”
“单人牢室?”刘依依立刻追问,“是不是关我爹的那间?”
“正是。刘阁主是重犯,被单独关在最内侧,不与寻常犯人混在一起。”探子点头,“但柴房外面没有门锁,只有一道插销,得从外面打开。”
吴洋望着地上画出的路线,沉吟良久,又指着府衙北侧的问:“府衙正堂前面的守卫有多少?”
“大概二十人,分为三队轮值,但雨天松懈,大多数人都在门廊下躲雨,视线并不专一。”探子答道,“不过府衙后堂有一队锦衣卫驻扎,那是柳寒亲自安排的,约有十余人,战马都在后院拴着,随时能出击。”
吴洋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脑中迅速拼凑出一个计划。
他抬头看向铁牛和火苗苗:“铁牛大哥,你人高马大,很容易被人认出。你带两个兄弟,守住竹器巷到府衙之间那条必经之路,若有人从府衙方向追击我们,你就拦他一拦,给我和依依争取一炷香的时间。”
铁牛点了点头:“行。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人追过那条街。”
“苗苗,你去找马掌柜,让他准备两辆骡车。一辆装干草,停在府衙西墙外接应;另一辆空车,往城北跑了去,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让守城门的人看到我们的假人。”吴洋顿了顿,“这是‘明修栈道’——让柳寒以为我们要从城北突围,引他的注意力北移。”
火苗苗眼睛一亮:“那真正的路在哪里?”
吴洋点了点地上的暗沟:“真正的路,在城南的水门。那里河道窄,平日无人注意,只要把暗沟挖通,顺着水流游出去,就能通向城外运河。到时候我们弃车登船,漕帮的兄弟会在下游接应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沉定如铁:“今晚三更动手。”
雨在傍晚时分渐渐停了,云层却依然压得很低,天黑得格外早。三更的更鼓敲过之后,整座苏州城像沉入墨水中一般,连灯火都变得稀稀落落。
吴洋和刘依依换上干爽的黑色夜行衣,趁着夜色向府衙方向摸去。他们绕过正门,从西墙外一条无人的窄巷中贴近府衙外围。铁牛带着两个猛虎寨兄弟埋伏在巷口,手持鬼头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府衙方向。
吴洋和刘依依翻过府衙西墙,沿着墙根摸到那间柴房前。柴房果然如情报所说,只有一道插销。吴洋从怀中取出一根铁钎,插进门缝,轻轻一撬,插销便无声滑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一股干草和陈年木屑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蹲下身,在靠墙的角落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一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地面,宽约一指,虽然不大,但足以看见墙那头的微弱灯光。他取出短匕,沿着裂缝小心翼翼地扩大口子。砖墙年久失修,砂浆早已松动,不多时便被他掏开一个勉强容人钻过的洞口。
吴洋先探身钻了过去。墙那头果然是一间狭小的单人牢室,角落里铺着一堆发黑的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脚都锁着铁链。听到动静,那人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削瘦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刘依依的父亲刘阁主。
“谁?”他警惕地低声问道。
吴洋压低声音:“刘伯父,我是吴洋,来救您出去的。”
刘阁主怔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他刚要开口,吴洋已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迅速用短匕割开他手脚上的铁链。铁链竟然只是普通镣铐,没有特殊机关,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刘依依也从洞口钻了过来,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眼眶猛地一红,却忍住没有出声,只是快步上前扶住他。刘阁主看着女儿,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轻声说了一个字:“走。”
三人原路退回柴房。然而,就在他们翻出柴房门口的那一刻,一道阴冷的笑声从夜色中传来。
“吴少庄主,果然有胆色。不过,你觉得我会没算到你从牢房里劫人这一手吗?”
吴洋抬头,只见柳寒站在府衙西墙的墙头上,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他身后,十余名黑衣人影已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四面屋顶,将出路尽数封死。
吴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却仍保持镇定:“柳寒,你猜到我会来劫牢?”
“猜倒算不上,只是习惯多留一手。”柳寒笑吟吟地道,“我在城北埋伏的人发现,有一辆空骡车试图出城,车板上撒了几个干草人,演得不太像。倒是府衙这边,夜深人静时偏响起细碎的动静,未免也太巧了。所以我就来这儿等着。”他微微侧头,看向刘阁主,“刘阁主,今夜怕是要委屈您回去继续住几天了。”
刘依依挡在父亲身前,握紧软剑,声音冰冷:“柳寒,你敢动我爹一根头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
柳寒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刘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够聪明。我本就没打算杀你们,我只要吴少庄主手上那三份地图。把地图交出来,你们父女平安离开,我柳寒绝不阻拦。”
吴洋目光凝然,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三卷泛黄的绢帛,举在身前:“地图在这里。你敢放他们父女先走,我把地图给你。”
柳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却还是摇了摇头:“吴少庄主,你这话说得也不够聪明。我放他们走了,你若反悔,我不是亏大了?不如这样——你把地图放在地上,退后三丈,我带人撤出府衙,你把刘阁主带走,大家各走各路。”
吴洋望着柳寒,二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良久,吴洋缓缓弯下腰,将地图放在脚边,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就在此时,一阵火光亮起从府衙正门方向蔓延开来。紧接着,喊声四起:“走水了!走水了!府衙后堂着火了!”
柳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回头望去,只见府衙后堂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那是吴洋事先让铁牛安排下的后手——在府衙后堂放一把火,无论如何,都能打乱敌人的阵脚。
果然,柳寒身后的黑衣人影一阵骚动。柳寒眉头拧起,转头再看吴洋,却发现吴洋已经一把拉住刘依依和刘阁主,转身向柴房方向飞掠而去。柳寒冷哼一声,身形如电般掠下墙头,直扑吴洋后心。
但他刚追出两步,一柄鬼头刀斜地里劈了过来。铁牛从暗处杀出,势大力沉的一刀硬生生逼得柳寒撤步闪避。柳寒折扇一合,内力灌注于扇骨,铛的一声架住刀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找死!”
铁牛却不答话,横刀拦住去路,目光血红:“俺说过,今晚除非俺死了,你休想追上去!”
柳寒被铁牛缠住,仅仅耽误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却已经足够。吴洋带着刘依依父女翻过府衙西墙,钻进早已停在巷口的骡车中。骡车上的干草散开,露出一个隐藏在车厢底部的暗门——暗门直通排水暗沟的入口。吴洋拉起暗门,三人迅速钻入暗沟之中。沟内只有没膝的积水,淤泥没过了脚踝,但足以容人躬身前行。他们沿着暗沟摸索着前行,拐过两个弯后,水流渐渐变深,前方传来汩汩的水声。
刘依依扶着父亲,一边踩水一边低声问:“洋哥,这条沟通到哪里?”
“城外的河渠。”吴洋在前面探路,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马掌柜说,这条暗沟只要不堵死,能一直通到水门外的河道。我们游出去就能上船。”
大约爬行了百来丈,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吴洋加快速度,钻出暗沟口。晨风拂面而来,空气清新湿润,运河的河水就在眼前翻着微微的波浪。不远处,一艘没有点灯的乌篷小船静静停靠在河岸边,船上站着一个披蓑衣的老者,正是马掌柜。
吴洋回头,看到刘依依搀着面色苍白的父亲从暗沟中出来。秋雨后的清晨,天边泛起一丝橙红,映在三个人布满泥污的脸上,狼狈却充满生机。吴洋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低声说了一句:“走,回家。”
他们登上乌篷船,马掌柜一竿子撑开,小船无声地滑入运河之中。而在苏州城内,柳寒甩开铁牛追到墙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口和一辆被遗弃的骡车。他站在墙头,望着远处运河的方向,面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喃喃自语:“吴洋……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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