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泪眼相望

夜色消退，天边泛起一抹青灰色的鱼肚白。苏州城西一片破败的旧宅院中，吴洋和刘依依靠着断墙坐了一整夜。

刘依依披着吴洋的外衫，半倚在他肩头，睡得并不安稳。她眉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放不下的事。吴洋没有合眼，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着，目光落在面前杂草丛生的院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左手始终按在秋水剑柄上，即使在这短暂的休憩中，也从未完全卸下警惕。

天光渐亮时，刘依依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神恢复清明，抬头看到吴洋正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温暖而克制的神色。她轻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一晚上没睡？”

“眯了一会儿。”吴洋收回目光，“你觉得怎么样？能走吗？”

刘依依活动了一下被铁链勒伤的手腕，点了点头：“能走。我还没弱到连路都走不了。”她站起身，披着外衫，低头望向自己这身被折腾了数日的模样，苦笑了一下，“就是没法见人。这副样子要是让爹爹看见，非得心疼死不可。”

说到她父亲，吴洋的目光动了动：“刘阁主……有消息吗？”

刘依依的笑容淡下去，垂下眼帘：“我离开碧月阁前，听柳寒手底下的人说过一嘴，说我爹被关在苏州府大牢，罪名是勾结乱党、收留钦犯。”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吴洋，“洋哥，我爹是被我连累的。如果我没有跟你在碧月阁见面，没有让你住进阁中后院，他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胡说。”吴洋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严厉，“你爹被关进大牢，是因为魏忠贤要对付东林党，要杀鸡儆猴。没有我，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你不该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刘依依望着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但我们得把我爹救出来，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那个地方。”

吴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会想办法。但你爹被关在府衙大牢，守卫森严，不比碧月阁的绣楼。要动手，必须有个周全的计划。”他顿了一下，想起昨夜在碧月阁中刘依依说的火药之事，“昨晚你说柳寒在绣楼底下埋了火药，我去园中的时候没有引爆，是柳寒的引线还没装上，还是他另有用意？”

刘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不知道。但柳寒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这火药迟早用得上，不过是往哪儿放的事。’他好像并不是只想炸一座绣楼。”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他可能把火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吴洋的神经绷紧了。柳寒是一个极度精于算计的人，他埋下火药绝不是临时起意。既然绣楼底下的火药没有响起，那这批火药极有可能已经被他挪作他用，说不定此刻就埋在某个吴洋将要经过的地方，等待着致命一击。

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两人同时警惕地向暗处靠了靠。来的人是铁牛。他手中提着一个油布包，探头探脑地走进院中，看到两人平安无恙，才松了口气：“吓死俺了，差点以为你们被锦衣卫摸走了。”他把油布包递过来，“马掌柜让俺带来的，烙饼和咸菜，先垫垫肚子。”

吴洋接过油布包，却没有急着吃，而是问道：“铁牛大哥，城里的动静怎么样？”

铁牛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不太妙。碧月阁的人今天早上发现绣楼空了，整个苏州城的锦衣卫都在搜人。城门口贴了画像，虽然没有画你们的正脸，但写了‘一男一女，年岁相仿’，凡是见到可疑的年轻男女都要拦下去问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天不亮的时候，柳寒回了城。他是骑马进的西门，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脸色很难看。”

吴洋与刘依依对视一眼。柳寒回来了，而且料想他已发现人被救走，此时恐怕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在城中四处搜寻猎物的气味。

“我们得换个地方。”吴洋当机立断，“药铺不能再住了，柳寒迟早会搜到那里。马掌柜帮了我们太多，不能把他拖下水。”

铁牛说：“俺在城外有个认识的皮货商人，在崇安门外开着一间客栈，偏僻，但不容易被人注意。要不俺先去跟他打个招呼？”

吴洋想了想，摇头：“太远了。柳寒搜城，一定会先封城门。我们出不去，现在反而只能藏在城中，越不起眼越好。”

一直安静的刘依依忽然出声：“我知道一个地方。城北有一片竹器巷，巷尾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库房，是碧月阁早年间用来存旧货的。地方很偏，除了阁里的老人，很少有人知道。如果那间库房还在，也许能暂时藏身。”

吴洋目光一动：“不会被碧月阁的人想到吗？”

“碧月阁被查封以后，那间库房就被官府封了锁条，外面堆满了垃圾。”刘依依说，“正因为大家都以为那里已经废弃了，才更不容易被发现。”

吴洋沉吟片刻，决定听她的建议。他快速将烙饼分给三人，草草地咬了几口果腹，便收拾行装，趁早市嘈杂、人流量大的时候混入人群中，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城北竹器巷。

巷子果然极偏僻，两旁的竹器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还开着半扇门板，里面传来刨竹子的声响。巷尾果然有一间小库房，木板门上了锁，门缝和墙根堆着废竹料与枯叶，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铁牛装作拾荒的，蹲在墙根划拉了一阵，趁四下无人，撬开门上的锈锁，推门闪了进去。

库房内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桌椅、旧灯笼和一些破旧的绸缎布头，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料的气味，倒还算干燥。刘依依靠在墙角坐下，环顾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库房，忽然轻声说：“小时候我常偷偷到这里来玩。那时候阁里的老掌柜还在，他总给我留一盏糖山楂做零食。后来他去世了，这间库房就再没人打理了。”她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泛红。

吴洋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接话。他知道刘依依此刻心里装着多少事——父亲身陷大牢，家园被查封，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夜之间化为敌人的据点。她越是平静，心里越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簪，放在她手心里：“那天我从青阳镇的无主之地捡回来的。你头上的簪子，掉在茶馆门口。”

刘依依低头看见那枚银簪，眸光轻轻一动。她接过簪子，指尖在上面细细抚过，良久，才低声说：“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天被他们押走时，我故意把它丢在茶馆门口，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被人从那里带走的。”她抬起头，眼角泛着薄薄的泪光，“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它，也一定会来找我。”

吴洋看着她，心中一阵发酸。他伸手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我当然会来。就是翻遍整个大明，我也要找到你。”

刘依依忽然扑进他怀里，用力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害怕、委屈和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唤了一声：“洋哥……”

吴洋回抱住她，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在。我一直都在。”

铁牛背对着他们蹲在门边，假装很认真地研究门缝里的一根藤条，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刘依依才松开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好了，哭完了。咱们说正事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我爹的事，不能再拖了。柳寒现在回城，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开始着急。我们越晚出手，他们就越有时间把所有的通道堵死。”

吴洋点头，目光沉定下来：“今晚我先去府衙大牢踩点，摸清守卫换班的时辰和牢房的位置。如果不打成惊动全城的大仗，我们就想办法智取。”

刘依依望着他，眼里还带着薄薄的水光，但目光已经重新坚定起来：“好。我跟你一起去。”

库房外，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竹器巷的瓦檐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而在这座即将被秋雨洗刷的城池深处，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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