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匠人不可轻辱下

长安百年积弊，向来是士尊艺卑、官贵民轻。世家子弟根深蒂固，素来将乐户、匠人、百工之人视作附庸蝼蚁，呼来喝去、折辱践踏，从无半分尊重。她混迹风月多年，见惯了世态炎凉、权势欺人，唯独眼前这位无根无籍、孤身立足御前的居士，自身无门第靠山，却最懂底层立身之难，最守世间公道本心。

苏锦瑶神色肃然，微微躬身，行下一记郑重大礼，礼数端方，满心赤诚。

“民女无金银珍玩可作酬谢，粗通琴音，略知长安人事暗流。往后居士但凡有所需，长安地界之内，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推诿退缩。而且，林先生礼乐大家，请抽空来指点奴家一二。”说到这里声音渐轻，头埋得很低。

她不赠俗物，只许人情。

可林渊心底通透，这是今夜最贵重的酬谢。苏锦瑶身处风月漩涡中心，往来皆是权贵世家、朝堂勋贵，听闻的秘辛、窥见的暗流、知晓的纠葛，远比宫城之内更细碎、更真切、更贴近世俗博弈的真相。

“多谢。”林渊坦然颔首，郑重收下这份人情。

二人短暂对视，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先生，能否告知这首曲的名字？”

“梁祝”

苏锦瑶一愣，“梁柱”是个人名？还是梁？柱？

“先生不愧是专业的大师。”

林渊一脸黑线。

“梁祝，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姓。”

苏锦瑶两眼放光：“是爱情，凄美的爱情故事，是不是？”

林渊颔首，转身而走。

苏锦瑶不再多做叨扰，轻抱古琴侧身退让，让出前路，静静目送林渊转身远去。巷口灯火绵延，拉长他孤身坦荡的背影，不卑不亢，步履从容，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坚定。

苏锦瑶站在黑暗里，默默念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等她回过神来，林渊已经走远。

醉花楼顶层主宴。

丝竹重鸣，笑语回环，可满堂宾客尽数敛了心神、收了戏谑，无人敢高声言谈，席间氛围拘谨压抑，早已没了初时的奢靡热闹。

裴裕独踞主位，案上美酒早已凉透。他五指死死扣住冰凉杯壁，指节用力泛白，眼底往日慵懒轻浮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翻涌的阴翳与不甘。

贴身仆从躬身近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请示：“公子，要不要属下稍后暗中出手，给那林居士些许教训，挽回颜面？”

裴裕抬眼，眸光冷冽如寒刃，刺得人心头发紧。

“教训？”他低声嗤笑，笑意寒凉刺骨，“你今夜敢动他分毫，明日裴家便会被陛下寻由头彻查，连根拔起。”

仆从骤然一怔，顿时哑口无言。

“他是陛下亲口钦点之客，圣眷加身，非同寻常。”裴裕将满口冷酒一饮而尽，辛辣寒意贯穿喉间，沉声道，“此人无官无职、无派系无根基，看似最弱，却最是动不得。明面之上，半分触碰皆是藐视圣恩，授人以柄。”

仆从眉头紧锁，满心不甘：“那今夜这口恶气，咱们便这般咽下？”

裴裕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夜幕，遥遥望向宫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狠戾的弧度。

“咽不下。”

“一个无根无祖、无门第无靠山的山野匠人，也敢在长安闹市之中，当众压我裴家嫡子一头，折我世家颜面，此仇岂能作罢？”

“今夜我碍于世家声望、朝堂大局，不得不退步忍让。可我退一步，不代表此事就此了结。”

他缓缓放下酒杯，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狠，暗藏杀机。

“叔父身居相位，不便明面出手，招惹帝王猜忌。那我便避其锋芒，另辟蹊径，在市井坊间、工部营造、工程诸事上，层层设卡、处处截堵。”

“他凭画图立足，靠营造得圣宠。那我便断他物料、卡他工期、疑他工法、查他账目。”

“匠人立身于世，依仗的不过手中技艺、案上图纸。我不伤人命、不触律法，只毁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诗画也如此惊艳，我们要正视他了。”

仆从瞬间恍然，立刻躬身领命：“属下即刻联络工部旧部、全城物料商行，层层布防、步步掣肘，绝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裴裕眼底寒光愈盛，戾气深藏。

“我倒要看看。没了物料供给、没了工期支撑、没了朝野信任，他区区一个画图匠人，还如何在长安朝堂、帝都地界立足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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