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婉婉

三更将近，夜色深沉，宫城万籁俱寂。

甘露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武昭独坐御案之前，案上奏折堆叠整齐，条理分明，她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纤细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一枚九纹古玉，玉身第二条细纹微光隐隐，温润内敛，却暗藏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

上官小婉立在一侧，身姿端肃，轻声细细回禀。

“陛下，醉花楼全程始末，已然查清。裴裕执意当众折辱苏大家，林居士孤身赴宴，以诗画乐碾压裴裕，不动杀伐、不倚皇权，化解僵局，全程滴水不漏，未给朝堂留下半分非议把柄。”

武昭闻言，眸色微微一动。

她今夜迟迟不曾发话、不曾出手干预，绝非漠然漠视，而是静静等候。

她在等林渊的抉择——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避开世家锋芒以求安稳；还是逆势入局、主动破局，斩断裴家的试探算计。

而林渊，选了最难走，却也最稳妥、最通透的一条路，没想到，那么大的惊喜。

不借皇权威压逼人，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引发朝堂派系争议，只身破局。既护住了寒门技艺之人的立身骨气，又保全了帝王的朝堂体面，一举两得，步步周全。

诗画？画画倒是会，诗词也会？

上官小碗递上那首诗

“娉娉袅袅十八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武昭念了一遍“扬州路？他去过扬州？”上官小碗无法回答。

“他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武昭轻声感慨，语气淡然，却藏着赞许。

上官小婉垂首谨慎进言：“居士心思澄澈，知进退、懂分寸，格局远见，远超寻常朝堂朝臣。只是此番当众折损裴裕颜面，裴家素来记仇隐忍，此番必然深恨居士，暗中筹谋报复。”

武昭看着上官小碗。

她接着道：“他还现场做了一首曲。据说，现场所有人都听呆了，想必是挺好的。”

“没想到，居士还是个大才。”

武昭突然道：“内相对他评价很高啊。”

“臣如实说。”

武昭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目光辽远深沉，看透所有暗流算计。

“裴寂老谋深算、深谙权术，绝不会明面发难，落人口实。裴裕年轻气盛、锐气太盛，受挫之后，必然会从工部营造、物料供给、工期核算等处入手，处处刁难掣肘。”

“林渊以营造技艺立身朝堂、深得圣眷，裴家这是要断他根基、毁他依仗。”

话音方落，殿外内侍躬身轻传。

“启禀陛下，林居士已然回宫，现于殿外候旨。”

武昭眸色微微一敛，神色沉静无波，淡淡出声：“宣。”

夜风穿殿而入，拂动殿内烛火，灯火摇曳不定，映得殿中光影明暗交错。

林渊缓步入殿，一身素色常袍沾染夜露微凉，身姿挺拔坦荡，无半分邀功自得之态，亦无闯事之后的局促惶恐。

他规整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静静肃立候旨。

扭头看了一样上官小碗：“婉，婉……”他想叫婉内相，突然又梗在喉，又想叫婉娘，又觉得欠妥。

最后道：“上官大人也在。”

上官小婉被他急得心头一紧，只能低头。

武昭抬眸静静审视他，声线清淡如水，听不出喜怒：“今夜醉花楼，你胆子很大。”

林渊抬头，目光澄澈坦然，应答坦荡：“臣只是不愿见身怀技艺、踏实立身之人，被权势无端轻辱、肆意践踏。”

武昭静静凝望他片刻，眼底情绪明暗交错，深沉难辨，无人能够窥探分毫。

良久，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当庭定调，落锤有声。

“说得好。”

“匠人立身于世，凭的是手中技艺，而非朝中权势。”

“朕的御前朝堂，不许世家蛮横跋扈，更不许世间技艺，被权势肆意碾压践踏。”

上官小婉道：“苏大家想必非常漂亮。”

“那是的，从身段和脸型都堪称完美。”刚说完，他突然意识道不对，接到：“从美学的角度来讲，确实是个艺术品。”

就在此时，太监送进来一页纸。

武昭展开，看了许久。然后递给上官小碗。

上官小碗双手接过，盯着看了良久。

“确实没，不愧是长安第一花魁。不过，怎么感觉和我认识的苏锦瑶不一样呢，这是长相一样，神态完全，好像多了点魅力。”

林渊很尴尬，他画图的时候，增加了一点现代手法的诱惑的一些细节，就是男人喜欢的味道。

他干咳两声。

只听武昭道：“只是经此一事，往后工部物料调拨、宫城工程工期，你怕是要步步维艰、寸步难行了。”

林渊心底全然通透，早有预判，平静躬身应声：“臣明白。”

武昭望着他荣辱不惊、坦荡沉稳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化为稳稳的笃定与庇护。

“无妨。”

“裴家要堵你的前路，朕便为你铺路搭桥。”

“世家想要动摇你的立身根本，朕，便护你的技艺根基。”

烛火摇曳，映亮帝王沉静眉眼，语气清淡，却承载着千钧分量。

长安暗流翻涌，世家锋芒将至，前路风雨欲来。

但此刻甘露殿中，君臣默然对望，已然摒弃隔阂、站稳同一阵线，共待即将到来的朝堂博弈。

林渊没想到的是，从今天开始，他已经被很多人惦记了。各个宫的妃子，宫女都听说了他的画工，正在筹划怎么让他画一幅肖像。长安各个门阀的深宅里，很多夫人小姐也在争相打听他这人人。

不过所有人都是听说，画稿已经被皇宫收走了，所以，坊间只剩下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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