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时不正

入冬头一场冷雨，把西市的土路泡成一片泥泞。

茶棚下挤满避雨的路人。炭盆上搁着粗陶壶，茶水反复滚煮，颜色早已淡透。

“听说了么，”卖炭的老张拿碗沿蹭着牙，“钦天监的历，又算错了。”

“错在哪？”

“日食。正月初一那次日食，两套推演出来的时辰，差了快半个时辰。”

角落坐着个穿半旧棉袍的年轻人，正是小顺子。

他看似安分垂着眼，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灵，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半天没动一口。出宫装平民这差事，看着清闲，实则要命，全程得装聋作哑、眼观六路。小顺子心里默默碎碎念：好家伙，钦天监这帮官老爷是真能翻车，连着错两版历书，这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怕是又要满天飞了。

他百无聊赖扫过茶棚，目光下意识先掠过大棚里几个身段利落的妇人，转瞬又赶紧收回来，心里暗自咂舌。没办法，好看的人和景，谁不爱多看两眼？他老老实实压住心思，继续假装发呆听闲话，不敢露半分异样。

“要我说，”斜对面一名士子压低嗓音，“历书接连错了两回，这叫什么事？”

“叫什么？”

士子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天时不正。”

茶棚倏然静了片刻。很快有人嗤笑出声：“读书人就爱胡思乱想。”

“不是我凭空乱说。”士子脖颈一梗，“坊间早就传遍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母鸡报晓，家宅必败。要是历书再错一次，出问题的就不只是节令日子了……”

周遭无人接话。炭盆里木炭噼啪爆响。

老张仰头喝尽碗中残茶，抹了把嘴角：“日食跟我不相干。正月初一，我照样出摊营生。”

“你出摊？”士子冷笑一声，“你当真看得见那日食？”

“看见了又如何？”

“看见了，”士子起身，扣上斗笠，“便分得清，这天下，到底依谁的历法为准。”

他掀开布帘，一头扎进雨幕。

小顺子缩在角落，指尖攥得碗壁微微发白，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这帮读书人，真是越聊越敢说。好好的天灾历算差错，非要扯到朝堂天下，胆子是真的大，命是真的硬。

他悄悄抬眼，又瞟了一眼棚外雨雾里撑伞走过的一位青衣女子，眉眼清丽，脚步轻盈。小顺子心里默默叹声漂亮，立刻收回目光，端正坐姿。干活要紧，美色其次，小命最要紧，这点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西市流言四起，观星台的小院里，已是乱作一团，如同遭过洗劫。

满屋子算学官，案上铺满算筹，人声吵得沸反盈天。

“重算！拿大衍历从头推演！”

“推什么，上一回便是用大衍历算的，照样出错！”

“那就改用麟德历旧算法！”

“旧法误差只会更大……”

监正立在门口，听着屋内一片喧哗，彻夜未眠的双眼布满红丝。他没有进去，心里清楚结果——就算吵到天黑，吵到来年，正月初一就在那里摆着，无论何人演算，时辰的偏差依旧存在。

他目光无意扫过墙角那一张案几。

整间院子，唯独这张案收拾得干干净净。算稿码放齐整，边角对齐，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这套案的主人，已经告病三日不曾露面。

“监正！”一名属官快步追出来，“东宫又派人过来问询……”

“我知道。”监正打断他，视线依旧锁在那张空案上，“再去一趟灵台郎府上，看看他的病，可有好转。”

属官领命离去。

冷雨绵绵不绝，监正拢紧衣袖站在檐下，后颈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院内众人已经慌乱三日，唯有那张书案，整洁得仿佛早预料到这场纷乱。

三日后，大朝。

“陛下——”

出列的是门下省一名老侍郎，乃是裴寂的门生。他手持笏板，语气满是忧戚。

“历书，是训导农时、授民节令的根本。如今接连两版出错，农时淆乱，人心浮动，京师坊间已然传出‘天时不正’的议论。臣等日夜难安！”

“天时不正，”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便该躬身修省。臣恳请陛下下诏修省，以消天谴，回上天之意。”

大殿安静两息。

随即，大片官员跪倒在地。

“臣等恳请陛下修省——”

跪倒之人，竟多于站着的。紫袍、绯袍、青袍，乌压压占了半座大殿。上官小婉执笔侍立御阶一旁，笔尖悬住，将殿中诸事一一记下。

武昭端坐御座，望着下方半殿跪拜的朝臣。

她没有看向那名老侍郎，目光落在百官队列最前方。裴寂立在首位，既未下跪，也没有开口，双目低垂，好似一尊默然静坐的老僧。

好一个缄默不言。

“修省。”武昭开口，声调并不高昂，“朕准了。”

跪地众臣心中一松，面露喜色。

“只是朕尚有一问。”她抬眼，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日食推算出错，究竟是朕德行有亏，还是演算之人技艺不精？”

殿内瞬间哑然。

“若是朕德行有失，朕自当修省。可若是演算疏漏，”她转头望向阶下侍立的钦天监监正，“该反省的，又是何人？”

监正双膝一软跪倒，额头重重抵在金砖地面：“臣……臣才干不足。重新核对旧算表，至少需要三月光景……”

“三月？”老侍郎抓住话柄，高声上奏，“正月转眼便至！陛下，万万等不得！天象降下警示，岂能这般拖延！”

“说得是。”

一道平和的声音，自百官之首响起。

裴寂缓缓睁开双眼，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激昂。

“天意如何，到正月自然便见分晓。陛下，急，是于事无补的。”

言罢，他再度垂下眼帘。

武昭静静注视他许久。

“退朝。”

朝会散去，御书房内，小顺子跪在地砖之上，把市井间流传的流言，一字一句回禀武昭。

他全程垂着头，心里疯狂碎碎念：今日这朝堂气氛简直压抑得吓人，这帮老臣个个揣着心思，话里藏刀，也就陛下能稳稳压住场面。自己只是个跑腿传话的小奴才，夹在中间属实太难了。

“城里到处都在议论。”他复述完茶棚内的全部对话，头埋得很低，“最后那一句……奴才不敢复述。”

“讲。”

“……‘便分得清，这天下，到底依谁的历法为准’。”

御书房陷入沉寂。

武昭坐于案后，片刻，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说得倒是漂亮。”她道，“替朕记下。待到朕的历法定稿，便请此人过来，好好数一数日子。”

小顺子叩首，悄声退下，出门还暗自腹诽：完了，那位士子怕是要闯祸了。嘴上痛快一时，事后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殿内只剩武昭一人。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

玉上第三道纹路大半亮起，只差浅浅一线。她凝视那道纹路，如同盯着一个闭口不言的人。

只差一线。

可这一线，隔的便是整个正月。满朝文武逼她修省，满城街巷议论天时不正，钦天监一众官员束手无策，可世间唯一一个能勘定日食的人，她却召不动。

这份蓄势，由不得旁人强求。

武昭把玉收回袖中，提笔铺开纸张，落下两行字迹：

其一，修省诏，依例下发——做足姿态。

其二，历书，务必在正月初一之前，重新推演定稿。

笔尖悬在第二行末尾，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雨又落了下来。

淅沥雨声之中，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未等内侍通传，房门便被猛地撞开。

“是谁说的？！”

公主的声响撞在门框上，人已经闯了进来，凤钗上流苏纷乱摇晃。

“母后！是谁妄言德不配位！儿臣定要拔了他的舌头！”

小顺子紧随其后追进来，连连作揖阻拦，心里急得碎碎念：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千万别冲动！这是什么地方，您这脾气一上来，连累的可是一堆人！

“殿下！万万不可——”

他抬眼时，不经意瞥见安平公主怒极的模样，眉眼明艳，哪怕满脸愠怒，也美得晃人眼。小顺子飞快低头，不敢多看，心里默默感慨：皇家血脉果然得天独厚，公主这容貌身段，属实绝色。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当差，半点不敢逾矩。

“站住。”

武昭头都未曾抬起。

安平脚步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她方才在宫中听闻朝会之事，一众大臣逼迫母后修省，宫外流言更是不堪，说牝鸡司晨，说德不配位，一路赶来，气得浑身发颤。

“母后，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安平。”

武昭放下笔，这才看向自己的女儿，静静看了片刻。

“这一场纷争，”她缓缓开口，“是朕的局。”

“我的女儿，不该卷进来。”话音稍缓，“回去取出《汉书》，把‘巫蛊之祸’那一章，抄录一遍。”

“抄书又有何用！”

“抄完，你便会明白，”武昭重新握起笔，“深宫之中，最忌讳锋芒毕露的公主。”

安平脸颊涨得通红，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就要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御座，闷声说道：

“……那母后，你一定要赢。”

说完便跑远。

武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顺着笔尖坠下，落在纸面，缓缓晕开一团墨痕。

同一夜，长安城另一端，裴府书房，炭火烧得炽烈。

“恩相，”门生躬身回话，“诏书明日便可颁下。都察院已经联络妥当，正月之前，放出京察风声，六科一众年轻言官便会接连递上奏疏。只待日食降临——”

“不必等日食。”

裴寂安坐灯影之下，慢悠悠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中放着七张小笺。枯瘦的指尖逐张拂过，最终停在最上方一张，纸上“天时不正”四字，墨迹尚且新鲜。

“日食本就是天象定数。”他合上匣盖，轻响一声，“到了正月，它自会出现。历书两度出错，到那时，满城百姓，心里自有评判。”

“我们什么都不必多做。”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火候，已经够了。”

窗外，长安今年第一场雪，悠悠扬扬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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