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个月

大雪停了整整半日，钦天监的衙署里，却比风雪肆虐那日还要阴冷刺骨。

武昭亲临此处。没有铺张全套皇家仪仗，身边只带了小顺子与四名内卫，可钦天监监正躬身迎出庭院时，宽大官袍遮掩的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发软。自武昭登基以来，天子亲临钦天监衙署，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陛下——”

“朕不进屋。”武昭立在落雪未消的庭院中，目光扫过满地铺展堆叠的算稿，清冷开口，“朕只问一句，三个月的时限，是怎么算出来的。”

监正双膝跪地，跪在残留的薄雪之上，字字谨慎，不敢有半分敷衍：“回陛下。历法成型，全靠推步推演，而推步之术，尽数依托历代算表。本监珍藏先辈三十年心血手稿，共计六百四十二卷。如今历法接连出错，每一卷算表都存疑，必须逐卷从头核验。眼下监内十二名算学官，每人每日固定核验两卷，通篇核对完毕，还要全员交叉互校，层层查漏……”

“六百四十二卷，通篇核验再加两两互校，等同于反复推演四遍。”武昭语气平淡，早已心算通透，“朕替你算过了，三个月的时限，已然是极致赶工的结果，半点富余也无。”

“陛下圣明。”监正脊背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地，“若是仅旧算表出错，耗时核验尚且有补救的希望。可若是根源在推演术法陈旧……”

“换新术，会如何？”

监正头颅深深抵入积雪，声音干涩发沉：“前朝有数位算学大家，曾留下新式推步术法，相较如今沿用的大衍历，简便精准十倍不止。可惜只剩残缺残卷留存世间，通晓全套术法之人，早已绝迹。唯一深谙此道的老先生，二十年前便告老归乡，去年冬日……已然仙逝。”

庭院瞬间死寂。屋内一众算学官隔着窗纸屏息静听，无一人敢出声喘息，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

“照你的说法。”武昭语速极缓，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通透，“朕正月初一的天时安稳，尽数寄托在六百四十二卷陈旧手稿，和你们十二个耗时三月、尚且未必能核验完毕的人身上。”

监正死死伏地，不敢应答半个字。

武昭静静望着满地密密麻麻的算稿，沉默良久。

“继续算。”她旋身转身，衣袂轻扫过院中的残雪，“朕，也接着等。”

同日，太学明伦堂内，挤满了百余位士子，人声鼎沸，却藏着汹涌暗流。

“历法接连错了两版，陛下最终只下了一道修省诏？区区修省，能修正正月初一的天时，能挽回偏移的日轨吗？”

“依我之见，问题根源从来不在历算！”一名高个子士子径直踏上长条木凳，振臂开口，“天降异象示警，警的从来不是术法疏漏！臣请陛下颁下罪己诏，广开言路，顺应天意民心——”

“这般举措，远远不够。”

人群后排，一道慵懒平缓的声音骤然响起。开口的是个身着华贵狐裘的年轻公子，并非太学在册学子，而是国子监出身，家世显赫，根基深厚。近几日太学每一场议政聚议，他皆悄然现身，从不争先，却句句戳中要害。

“诸位读书人，怕是读得太过拘泥。”狐裘公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罪己诏该下，言路该开。可诸位不妨细想，下诏之人是谁？广开言路后，主导朝政议政的，又该是谁？”

明伦堂内瞬间寂静，落针可闻。满室士子皆是心头一震，隐约听懂了话中深意。

“皇嗣年岁渐长，宗室之中，亦有贤能之士。”他刻意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有些话，本不该我辈后生妄议。可朝堂积弊，天象示警，总该有人率先破局发声。”

死寂蔓延片刻，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一声：“我辈联名上书！”

洁白麻纸迅速铺展案上，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联名署名的士子便逾百人，墨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狐裘公子始终立在人群最末，未曾落笔署名，只含笑静静旁观。待纸面墨迹彻底干透，他亲手卷起这份联名书，递到那名高个子士子手中。

“送往宫门。世人少年血气，最是赤诚贵重，也最能撼动朝局。”

他拢紧身上的狐裘，缓步走出明伦堂，登上自家精致奢华的马车。车帘垂落的前一瞬，他蓦然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太学匾额，眸光深沉难辨。

马车轱辘碾过冻土残雪，驶出太学街巷，穿过三坊长街，最终悄然停在了裴府僻静后巷。

也是在这一日，钦天监监正独自出了衙署。

他未乘马车，怀中揣着一包珍稀上好的川贝良药，徒步横穿小半个长安城，一路奔波，抵达了灵台郎的府邸门前。

府门门房与他相识多年，连忙上前作揖阻拦：“大人恕罪，我家郎君抱病在身，早已吩咐过，近日闭门休养，谢绝一切访客。”

“我与你家郎君同衙共事二十载，情同手足。”监正抬手递出怀中药包，语气恳切，“我只求探看一眼病情，尽一份同僚情谊，想来不算逾矩。”

门房始终不敢接药，只躬身反复推辞，态度坚决。

监正僵立在积雪未消的门前，进退两难。他自己也说不清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探病只是托词，他真正想做的，是亲眼见见这位闭门养病的同僚。

连日来钦天监乱象丛生，人心惶惶，唯独灵台郎的案几始终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规整得太过反常，仿佛早已预知这场风波。他心底藏着满腹疑惑，想当面问一句：你平日的算稿，是否从来都这般一丝不苟、分毫不乱？

可此刻，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半句疑问也无从问起。

凛冽寒风从门缝中呼啸灌入，裹挟着庭院深处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药味萦绕鼻尖，可药香之下，却隐隐压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是焚烧纸钱的烟火气。

一个闭门养病、潜心休养的人，府中竟飘着祭悼的烧纸味。

监正立在皑皑雪地中，忽然觉得怀中温热的川贝药包烫得灼手。他匆匆将药包塞给门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越走越急，近乎仓皇。可走到坊市门口，急促的步伐又骤然放缓。

他在心底自我安抚，强行压下满心疑虑：不过是寻常烟火，谁家灶台冬日不生火取暖？是自己草木皆兵，太过多疑。

他忍不住回头回望，灵台郎府邸的大门紧闭严实，隔绝了内外一切动静，安静得诡异。

门房连忙追出半步，隔着漫天飞雪高声传话：“大人留步！我家郎君有言，只需静养，待到开春，病症便会痊愈！”

开春便愈。

监正静立雪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底莫名发寒，后颈那股熟悉的阴冷寒意，再度席卷而来。

夜幕降临，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百余名士子的联名上书平铺御案之上。上官小婉立在烛下，轻声念完文末那句“恳请陛下择宗室贤者，参决大政”，殿内陷入死寂，足足静了三息。

“好一张层层嵌套的网。”武昭指尖轻叩案沿，眸色清冷，“上月众人还只敢私下议论天时不正，这月便敢明目张胆，要替朕拆分皇权、干预大政。”

“陛下，此次联名的士子多达百人，为首之人皆是太学寒门子弟。”上官小婉垂首躬身，据实回禀，“一腔热血、心怀朝堂是真。只是这份赤诚血气，早已被人暗中借来当柴火烧，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朕心里清楚。”武昭淡淡开口，“一道修省诏，早已压不住朝野暗流。可罪己诏，更是万万不能下。一旦下诏认错，正月初一日食降临之日，便是旁人坐实朕失德逆天的铁证。如今这般局势，朕要的从来不是一纸空文的诏书，是能精准推演历法、稳住天时的结果。”

上官小婉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的小册子，双手恭敬奉上：“陛下。臣反复翻阅先生遗留的箴言，通篇精读三遍，妄图从中寻得破解此番算学困局的法子，终究一无所获。”

武昭伸手接过册子。

页面边角早已被常年翻阅磨得发白圆润。她逐页翻看，“拆分大题为细碎小题”“先立器物，再议事务”“账目透明可视，方为有据可依”……每一句箴言她都熟记于心。修缮宫室、核查账目、刊印典籍，诸多政务难题，皆能从中寻得解法。

字字皆是至理，句句贴合实务，可偏偏，完全对不上眼下的死局。

历法算学，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拆分，无法造物，更无法直白摆在人前、一目了然。

武昭翻至最后一页，页面空空如也，无一字一言。她合上册子，轻轻置于案上，良久，无声轻叹一口气。

这卷陪伴她多年的箴言手册，是头一次，让她生出无力叹息之感。

“若是能当面向他请教一句，便好了。”她低声自语。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上官小婉头颅垂得更低，屏息敛气，不敢接半句言语，耳根却隐隐透着殷红。

武昭转瞬自嘲一笑，将册子轻轻推回：“收好吧。别再让朕翻看了，多看一次，朕便要忍不住怨他，偏偏留尽世间万全之法，独独漏了算学天道一题。”

上官小婉双手捧册，退步欲退，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回禀：“陛下，另有一事启奏。历法案勘问的主审人选，吏部早已拟定妥当，榜首之人乃是并州司马狄怀英。此人在外州任职多年，断案如神，铁面无私，眼底容不得半分冤假错案、半点徇私舞弊。吏部诏书前日已然下发，算其行程，如今已然在入京途中。”

“狄怀英。”武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抬眼问道，“何时能到京？”

“脚程最快，腊月便可抵京。”

“腊月到京，正月审案。”武昭语速平缓，透着看透一切的冷静，“纵使他断案神速、铁面无私，彻查此案揪出所有内情，也终究无解。审得出人心算计，审不出精准历法。”

殿外传来沉稳的打更声响，已是二更天。

上官小婉躬身悄然退下，偌大御书房，只剩武昭孤身一人。

她静坐良久，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随身玉饰，借着烛火微光细细端详。

玉上第三道纹路，大半已然透亮，依旧差着浅浅一线，迟迟未能圆满。

前几日，她凝望这道纹路，只觉像一个闭口不言、藏尽秘密的人。今夜再看，只觉这一线圆满来得太慢、太缓。慢得像是有意拖延，刻意吊着她的耐心，戏耍着满朝局势。

“小顺子。”

“奴才在。”小顺子立刻躬身入内，心底暗自碎碎念：这大半夜的，陛下还未歇息，朝堂一堆烂摊子，历法僵局无解，属实熬人。自己跟着熬夜当差，属实命苦，半点清闲没有。

他垂首立在一旁，余光无意间扫过烛火映照下武昭的侧颜，眉眼清冷绝美，哪怕神色淡然、未见喜怒，也自带一身君临天下的威仪，美得端庄又慑人。小顺子飞快收回目光，心里默默感慨：天底下最尊贵、最好看的人，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可惜是九五之尊，只能远观敬畏，半点不敢亵渎。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等候旨意。

“传朕旨意，即刻收拾观星台侧殿。”武昭将玉饰收回袖中，起身立起，身姿挺拔，“自今夜起，朕暂住观星台。何时历法推演完毕、尘埃落定，朕何时回宫。”

小顺子猛然抬头，满脸错愕，连忙劝阻：“陛下，观星台高耸苦寒，冬日风雪未歇，条件简陋，万万受不住龙体！”

“苦寒么。”

武昭已然迈步走向殿门，门外皑皑雪光洒落，照亮她半张清冷侧脸，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决绝。

“那朕，便离天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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